聂锋是下午两点十七分到的。韩磊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正站在走廊里接电话,回头就看见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微胖男人走出来。侧兜塞着一瓶矿泉水,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在飞机上睡了一觉没梳。下巴上冒着青茬,至少两天没刮。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墙上“幻音文化”的铭牌上,愣了一秒,然后往这边走过来。韩磊挂了电话。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两千万违约金换来的男人,站在走廊里跟个找不到前台的报到新兵似的。“韩总?”聂锋停在他面前,声音不大。“我姓聂。”韩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银幕上那个能把金鼎奖评委看哭的人,此刻站在走廊的日光灯底下,活脱脱一个刚下飞机、找不到公司前台的求职青年。“聂老师。”韩磊伸出手。“路上还顺利吧?”聂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坐的红眼航班,早上到的东韵州,在酒店眯了一会儿。”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乱飘,但也没往办公室方向看。韩磊暗暗记了一笔。不急,不紧张,不打听。该来的人来了,心里有底的人才能站得这么松。“跟我来。”韩磊领着他往里走。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杨琳正坐在工位上整理书评区的数据。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聂锋脸上扫过去,又弹回来。手里的鼠标悬住了。她认出来了。聂锋。《鸣沙》里那个把整个观众厅哭到缺氧的男配。去年金鼎奖的影帝提名。他来演王胖子?杨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把一句“认真的吗”咽了回去。凌夜坐在办公桌后面,椅背微微后仰,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没盖帽的红色马克笔。他抬了下眼皮,看了聂锋一眼。“来了?坐。”两个字。跟电话里那句“那就来”一个腔调。聂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凌夜桌上的分镜脚本上,停了一拍。没说话。凌夜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文件,推到桌面中间。“完整剧本,精绝古城篇,前八集。”聂锋伸手接过去,翻开封面。“自己挑一场戏,试试。”凌夜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想演哪场演哪场。”聂锋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现在。”聂锋低下头,开始翻剧本。韩磊靠在门框上,端着保温杯没动。杨琳的手还搭在鼠标上,眼睛已经完全离开了屏幕。办公室里只剩翻纸的声音。聂锋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但不是每一页都停。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又翻了几页,他停住了。目光定在一场戏上。韩磊从门框的位置看不到他翻到了哪一场,但他看到了聂锋的手指。右手食指压在页面中间,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没碰过的东西。“这场。”聂锋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抬头。就这么坐着。没站起来,没走位,没问有没有对手演员,没问机位在哪里。然后他张嘴了。“老胡。”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杨琳的后背从椅背上弹离了。聂锋的声音,音色没变,声带还是他的,但说话的节奏、气口、那个字尾往上翘的角度全变了。嗓子被风沙磨过似的,带着一股粗粝的、不讲究的热乎劲儿。“咱们中央红军终于会师了!”他的嘴角咧开了一点。眉眼还是聂锋的眉眼。但那双眼睛里装的人换了。杨琳在番茄站看过《鬼吹灯》的书评,王胖子的每一条人物讨论她都翻过,读者心目中的王胖子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味道、站在胡八一旁边是什么气场——她全看过。她以为自己心里有一个最接近的轮廓了。但这一刻她才发现,之前脑子里拼凑的那些全是碎片。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才是完整的。聂锋的右手无意识地在虚空一拍,像是拍兄弟的肩膀。“老胡,咱们先别说这个,走吧,今哥哥给你接个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咧着的嘴角往下沉了沉。幅度很小,不超过半个指甲盖。但韩磊靠在门框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沉里头,塞着王胖子心里那些从来不说出口的东西。门外走廊上,一个路过的行政助理抱着文件夹停在门口。她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但人钉在了那里,文件夹抱在胸前,呼吸都轻了。两分钟。聂锋把那场戏演完了。没有化妆,没有布景,没有配乐,没有对手演员给他搭词。,!最后一句台词说完,他停了一秒。然后他的眼神“退”了出来。就像有人从一扇门后面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了。坐在椅子上的又变回了聂锋。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凌夜把保温杯放回桌上。他看了聂锋三秒。“过几天进组。”没有鼓掌。没有说“演得好”。没有任何评价性质的词汇。只有一句“过几天进组”。聂锋愣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好。”韩磊从门框上把身子撑直了。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缓了几秒。聂锋刚才演的那场戏,他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不懂表演,但他懂一件事——剧组还没建,钱还没花一分,聂锋往那儿一坐,不用开口,这部戏就活了。凌夜选人,从来不赌。他赌的每一把,筹码都是确定性。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韩磊掏出来,屏幕上是邮箱的未读推送。打开邮箱,未读邮件的标题让他的拇指停住了。发件方:西琼州天域传媒发行部。标题:关于暂缓合作洽谈事宜的函。他点开。正文很短,措辞极客气。“经我司内部审查流程调整,现阶段暂缓所有新合作方的接入评估,相关事宜后续另行通知,敬请谅解。”天域传媒是西琼州排名前三的发行渠道。之前他刚跟对方的渠道总监吃过一顿饭,聊得挺好,对方当时的原话是“《鬼吹灯》这个项目我们很感兴趣”。短短几天,从“很感兴趣”到“暂缓所有新合作方的接入”。韩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走廊的窗台上。他看着窗外的车流,站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晚上十点。韩磊处理完当天最后一批邮件,揉着脖子准备关电脑。行业通讯的推送弹出来,他顺手点开。页面加载完,第二条简报的标题跳进眼睛里。“西琼州影视协会近日发布新规,对涉及跨区域合作的影视项目启动内容审核前置流程,所有拟在西琼州区域内发行的外区影视作品,须在立项阶段提交完整剧本及制作团队资质审核材料。”韩磊把这条简报看了三遍。以前的规矩是片子做完了再审。现在改成立项阶段就审。换句话说——你的剧本还没拍,就得先过西琼州的筛子。过不过得了,筛子握在谁手里,不用猜。他翻出下午那封天域传媒的邮件,连同这条简报截图,一起发给了凌夜。附了一句话。“天韵传媒这次动真格了。”消息发出去。一分钟后,凌夜回了。“明天开个会。”韩磊盯着屏幕上这五个字,拇指在杯壁上搓了两下。他跟了凌夜这段时间,有一件事搞得很明白。凌夜说“明天开个会”,意思不是要商量怎么办。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办。开会只是通知。:()让你写公益歌,没让你写哭全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