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明的手指重重按下平板屏幕上的那个播放键。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来得及散去的戏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好了一会儿该发什么朋友圈文案。是嘲笑这首“方言版”垂死挣扎呢,还是直接发个“一路走好”的蜡烛?第一个音符,从音响中跳了出来。那是钢琴声。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调的和弦,没有花哨的炫技,就那么直白地敲了下来。叮——咚——方启明送到嘴边的红酒杯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这旋律……不对劲。他猛地转头,看向沙发另一侧的陆天行。原本正惬意地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的陆天行,此刻也是猛地睁开眼。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瞳孔里那抹正在极速放大的荒谬感。“这是……”方启明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活见鬼了:“这是半年前那首《十年》?”没有前奏的改编。没有重新编曲的掩饰。这就是那首曾经血洗了全网、把无数人唱哭的《十年》的伴奏!连特么一个音符都没改!直接拿来用了?!“他疯了吗?”陆天行失声低呼。拿半年前已经定型、被大众熟知甚至听烂了的旋律,在这个神仙打架的八月榜单上,重新填个词就敢拿出来打榜?这是在羞辱谁?还是说,他已经狂妄到认为光靠这套旧旋律,就能摁死他们两人的新歌?“找死!”方启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底涌起一股被轻视的暴怒。“一首吃剩的冷饭,换个方言就能……”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歌声响了。阿曜的声音带着颗粒感,低沉地铺陈开来。不再是《十年》里那种压抑后的平淡。这一次,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颓废。“若这一束吊灯倾泻下来……”“或者我已不会存在……”“即使你不爱,亦不需要分开……”嗡——!仅仅一个开头。方启明刚拿起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陆天行原本还在摇晃酒杯的手一僵。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句方言一出,两人的头皮几乎是同时炸开了一层电流!咬字。发音。还有那仿佛要将人拽入深渊的语感。南炽州方言独有的那种短促、顿挫的音韵,竟然和这段旋律咬合得严丝合缝!如果不听原版,你甚至会觉得,这曲子天生就是为了这几句词写的!如果说《十年》的“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遗憾。那么这句“若这一束吊灯倾泻下来”,直接就是一种濒临死亡的绝望画面感!吊灯倾泻?这是什么神仙开头?一种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掐住了两个人的喉咙。没等他们从第一句的震撼中回过神,阿曜的声音继续输出,刀刀暴击:“若这一刻我竟严重痴呆……”“根本不需要被爱……”“永远在床上发梦……”“余生都不会再悲哀……”方启明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引以为傲的重金属摇滚《霓虹之下》,是用分贝和失真来轰炸听众的耳膜,制造痛感。但这首歌……它不吵,甚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你心底最软的那块肉里,然后狠狠搅动。“这怎么可能……”方启明喃喃自语。“同一个旋律,怎么可能唱出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十年》是放手,是遗憾,是“成全了你”。而这首……是死赖着不走,是偏执,是“没有你我会死”。这种极致的反差,让那个熟悉的旋律变得陌生而恐怖。“这闭口音……这情绪递进……”陆天行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见鬼般的惊骇。“这哪里是翻唱?这分明是……这首曲子的完全体形态!”“咕咚。”方启明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正在一点点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名为“天才”的怪物支配的恐惧。歌曲推进。情绪层层叠加。终于要来到了副歌部分。那个曾经在《十年》里唱着“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前的旋律节点。“人总需要勇敢生存,我还是重新许愿……”“例如学会,承受失恋……”这句铺垫,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次呼吸。紧接着。那句足以载入南炽州音乐史册的歌词,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两人的天灵盖上!“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床褥都改变!如果有幸会面!!”“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惶惑地等待……你出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轰——!!!方启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整个人都麻了。明年今日?同伴新婚的盛宴?这画面感太强了,强到残忍!在别人的婚礼上,惶恐不安地等待着前任的出现……这特么是什么杀人诛心的场景?!这比《十年》里“还可以问候”那种淡淡的装逼,残酷了一万倍!如果说《十年》是温水煮青蛙,让人慢慢难受。那这首《明年今日》,就是直接灌了一口百草枯,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肠穿肚烂,还得笑着说“祝你幸福”。陆天行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双眼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在听到这几句副歌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的《归途》在那所谓的“催泪”上,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无病呻吟。真正的悲伤,不是哭天抢地。而是明明痛得快要死了,还要劝自己“人总需要勇敢生存”。这是大师级的叙事能力。歌曲还在继续,短短几分钟,便将那种求而不得的绝望剖析得淋漓尽致。阿曜的声音裹挟着无力感,落下了最后一句判词:“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到这日才发现……”“曾呼吸过空气……”音乐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影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方启明手里的那根雪茄早就灭了,他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连弹掉烟灰的力气都没有。屏幕上,《明年今日》的播放键变成了暂停。良久。陆天行才动了动喉结,发出了一声干涩到极点的声音,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老方……”“嗯?”方启明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眼神空洞。“你说……”陆天行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颓然。“咱们现在删歌……还来得及吗?”删歌?方启明惨笑了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脑海里回荡的全是刚才那句词——“若这一束吊灯倾泻下来,或者我已不会存在”。“没用了。”方启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刀已经捅进去了。”“拔出来……也是个死。”“这一刀……已经捅进去了。”:()让你写公益歌,没让你写哭全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