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薛长宁的侯夫人萧紫音就被带到了贺兰湜面前。贺兰湜端坐在暖阁的主位,仔仔细细看向眼前风韵犹存的女子,几天前碍于礼节,他并没有仔细瞧萧紫音这张脸,如今再看,只觉得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他没有和萧紫音打哑谜,直白问:“萧夫人,你将靖凉、峒泉、陇崖的铁石打成兵器,放在了何处?”萧紫音迷茫地抬起眼睛,她眼尾通红,就像陡然遭遇家族变故的寻常妇人,惶惶不安又脆弱坚韧。好演技。贺兰湜递给萧紫音一张绫罗手帕,一字一句道:“擦擦眼泪吧,萧妲。”月白绣云纹的锦帕猝然掉落在地上,明明无声无息,却仿佛在暖阁里降下一道惊雷,所有人怔愣在原地。萧妲?萧妲是谁?贺兰湜定定看着眼前的柔弱妇人,几秒后,她脸上无辜的泪痕消失了,那些低眉顺眼、如同兔子般容易受到伤害的模样恍然从来没有出现过,眼前的女子梳着最普通的发髻,未施粉黛,却从身体内部透露出凌厉和张扬,她像是一条聪敏冷酷积聚满毒液的毒蛇,目光带恨死死盯着贺兰湜。“贺兰湜,你觉得能从我这里知道答案吗?”“知不知道总得试试,”贺兰湜从容地放下手里的茶水,“青州百姓连年遭遇战祸,如今日子刚刚好过了一些,本王总是要守护的。”“萧妲,说出你藏匿的私兵和武器的下落,本王可以向陛下求情,饶过薛府那些无辜的稚童。”“哈哈哈——”萧妲笑声讽刺又凄厉,她猛地止住笑意,“真是可笑啊贺兰湜,你忘记你们贺兰氏是怎么对待我们萧氏皇族的了吗。”“你们贺兰族大军攻入我陈国华京,你的皇爷爷将萧氏皇族的男丁和十岁以上女子全部处死,十岁以下的女子全部没入掖庭,我每每想起,恨不得食其肉噙其皮,如今我好不容易有机会,怎么可能如你的愿。”贺兰湜皱着眉头:“那薛家你不管了吗?薛长宁为了你甘愿冒险,他和你有一双儿女,你还有四个可爱的孙辈。”萧妲沉默一秒,语音艰涩:“这是薛家的报应,是他们举青州全州向你贺兰一族投降的报应!!”萧妲喋喋不休,讲述当年陈国萧氏皇族对薛家的信任,她似乎用尽了力气,声音尖利到足够穿透一片梅海,落到跪在前厅等死的薛长宁耳朵里。贺兰湜静静地看着,心中百味陈杂。昔年陈国衰颓,等陈国最后一位皇帝登基时,国家已经是无力回天,地方起兵造反的队伍一度时间比国家正规的军队还要多。敦愍帝不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但他却也称得上是好人,眼见家国破碎,为了陈国少一些混战,他在贺兰一族攻下京畿之地时选择了投降。只可惜当时的萧妲并不知道。她收没在掖庭,凭借着聪慧的才智联系到萧氏一族的死士,制造了掖庭大火,从火场中逃离,一路到天高皇帝远的青州。事实上,青州收复,要比敦愍帝放弃京都更晚。一位把国仇家恨记了四十年的女子。贺兰湜看着她悍然不畏的眼睛,如若她不勾结北蛮、将青州百姓推入深渊,他当真会钦佩她的。贺兰湜知道从萧妲口中问不出话来,起身想要离开,在跨过门槛的前一秒,萧妲的声音诅幽幽从身后响起。“贺兰湜——”“我十岁没有了父母兄妹,现在我的夫君、子女又因你而死。”她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你只是抓了我,还没有赢我。看看,究竟是谁要为我萧氏皇族陪葬!!”尖锐的话语刺破暖阁里短暂的宁静,贺兰湜淡然地回头,不以为意抬抬手做“请便”的姿势,然而一直守着他的宗霍眼皮却猛地一跳,忍不住狠狠瞪了萧妲一眼。出了暖阁,宗霍立刻挤到贺兰湜身边。饶是贺兰湜心里在想别的事情,也关注到了宗霍的反常。贺兰湜抬眸,看向身边的男人浅浅一笑:“你这么紧张干嘛?”宗霍也说不清他为何将一个将死之人的话看得这么重。北川营几乎隔绝了安北侯府与外界的联系,更不用说萧妲在外界的身份只是安北侯夫人,又怎么能威胁到贺兰湜呢?“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舒服。”贺兰湜拍拍宗霍的肩膀,两人并肩穿过安北侯府清幽的游廊。他们路过一处看管严格的小院,里面有呜呜的哭声,声音清脆稚嫩,贺兰湜一下联想到那日牵着他的手的两个漂亮的小女童。贺兰湜眉间的忧虑悄然消失,他清绝的面庞上爬上另一种情绪,是对无辜的人的怜悯与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