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没落:共和下的皇族们
公道的说,无论是摄政王载沣还是隆裕太后,他们治国或许无方,但从人品上说都不是什么坏人。至少,他们顺应了时代的潮流,首创了中国历史上以谈判和平移交政权的先例,而这也使得国家免于分裂对立,人民免于兵燹浩劫。这种姿态与举动,无疑是识大体的,不应抹杀,更不应贬低。
如放宽历史的视角,清帝退位不到3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在战争进行中或结束后,俄国、德国、奥匈帝国、土耳其帝国的皇帝们都陆续步清帝之后尘而走下皇位。从这个角度上说,辛亥革命或许是一种世界历史进程的趋势所在,而不能简单归结为一场国内革命。事实上,相比于沙皇或德皇的遭遇,清帝的退位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一出悲剧。
1913年2月22日,在清廷覆亡一年零十天之后,隆裕太后因痰症发作去世。就在一周前,她刚好度过了自己的46岁生日。弥留之际,这位背负了大清灭亡责任的女人对年仅7岁的溥仪说,“汝生帝王家,一事未喻而国亡,而母故茫然不知也”;随后,她又对旁边侍立的内务府大臣、太保世续说:“孤儿寡母,千古伤心,睹宫宇之荒凉,不知魂归何所……”待亡之人,语意凄惨悲凉,令人不堪卒读。
隆裕太后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皇太后。鉴于中国的王朝史在这位才智平庸的女人手中终结,她的去世无疑具有强烈的历史象征意义。隆裕太后死后,民国政府给予了极为隆重的礼遇。大总统袁世凯通令全国下半旗一天,文武官员服丧二十七天,全体国务员亲往致祭。
不仅如此,袁大总统本人还亲自在衣袖上缠了黑纱,以示对旧主的哀悼。随后,袁世凯政府又安排在太和殿举行了国民哀悼大会,由参议长吴景濂亲自主祭。开祭之日,就连当时已退隐青岛的前内阁协理大臣(相当于副总理)、遗老徐世昌,也拖着条小辫子赶来祭奠。
隆裕太后赞襄共和之举,于民有利,于国有功,加上其夫光绪皇帝为人所同情,她在丧后有如此待遇,倒也还算说得过去。当年冬天,在光绪皇帝和隆裕太后奉安之际(即将两人遗体合葬入崇陵),遗老们还在梁各庄的灵棚里演出了这样一出活剧:
活剧的两位主角,一个是前清进士、原湖广总督张之洞幕僚、广东宣慰使梁鼎芬(后成为溥仪的师傅),另一位则是自命“孤臣”的前学部副大臣兼京师大学堂总监督劳乃宣。这两人正在倾情哀号时,突然看到国务总理赵秉钧带领国务员前来致祭。赵秉钧等人还算识礼节,他们来后即脱下民国大礼服,换上清朝素袍褂行三跪九叩大礼。
梁鼎芬见后十分兴奋,也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他突然跑到一个没有穿清朝袍褂而仍旧着西装大礼服的国务员面前,并指着其鼻子大骂:“你是谁?你是哪国人?”
被梁鼎芬骂的是谁呢?原来是前山东巡抚、现民国政府外交总长孙宝琦。孙宝琦之父孙诒经被遗老们视为同治光绪年间的名臣,孙本人与梁鼎芬也不算陌生,他当时被这个老朋友骂得莫名其妙。正发愣间,梁鼎芬却气得满脸通红,他手指头哆嗦着,指着孙宝琦大骂道:“你忘了你是孙诒经的儿子!你做过大清的官,今天穿着这身衣服来见先帝先后,行这样的礼,你、你还有廉耻吗?你……是个什么东西!?”正当周围人一片愕然之时,正在哀嚎的劳乃宣也赶来帮腔:“骂得好!你是个什么东西?”梁鼎芬和劳乃宣的一唱一和,把更多的人招来,孙宝琦尴尬之余,只好低着头连说:“不错,不错,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民国后,妄图复辟的遗老遗少们虽然已完全被社会边缘化,但死抱着过去君主制理念的铁杆拥趸还是有这么几位。譬如在清帝退位后仍试图顽抗的前陕甘总督升允,他在交出军权走往西宁后仍旧“贼心不死”,随之又辗转经西伯利亚及东北后流亡日本,随后仍积极参与宗社党的复辟活动。
1913年春,升允潜回库伦(即乌兰巴托)纠集旧部,并勾结沙俄及蒙古王公阴谋起兵复辟,但因计划仓促而未能得逞。同年12月,升允又潜入青岛继续复辟活动。1914年日军借口对德国宣战而侵占青岛后,升允曾向日本守备军司令官大谷寻求支持未果。张勋复辟前夕,升允与前清遗老郑孝胥等人书信往来频繁。他还曾致函率兵入京的辫帅张勋,要他抓住大好机会,完成“复辟大业”。
1917年7月,张勋拥逊帝溥仪二度登基,实行复辟。长期以来“忠心耿耿”的升允,也被封为了大学士。但正当这位“大学士”兴致勃勃地准备赴京上任时,短命的复辟在十余天后即宣告失败。大失所望之余,升允从此一蹶不振。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不久,升允病死于天津租界。尽管当时溥仪已被赶出紫禁城,但“小朝廷”仍旧给升允赐谥号“文忠”,算是对其长期支持的一个回报。
再说那位“力保大清不亡”的恭亲王溥伟。按说,溥伟继承了恭亲王府的庞大家业,不说安享荣华富贵,至少也可以过得舒舒服服。但是,这位三十出头的小王爷对“亡国”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无日不思如何恢复祖先基业,由此而走火入魔,一发不可收拾。
溥伟年轻时运气好,18岁即承袭了恭亲王的爵位。但是,出身贵胄的他年纪既轻,又缺乏社会阅历,平时喜欢说大话,放大炮,可谓是志大才疏,少不更事。这德性,就连当时其他宗室亲贵们也不待见他。据说,溥伟袭爵后自以为得意,每次遇见重臣李鸿章时总是大呼“少荃、少荃”,还以为是亲贵对大臣的亲热。李鸿章被这么叫了几次,有一次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板着脸把溥伟叫住:“令祖老恭王在日,承他老人家爱护,总称呼我‘老中堂’,小王爷大概不知道!”
清帝退位后,溥伟避居青岛并试图与德国人搭上线。但德国领事知道他的来意后,只允他在租界居住而对他前往德国考察的要求拒之千里。在德国人看来,袁世凯此时正如日中天,而他这个前朝王爷如今早已过气,如何会把宝压到他的身上。对此,溥伟也是无可奈何。
随着清廷的垮台,曾经的巨额俸禄与赏赐已成泡影,但溥伟仍不忘摆出王爷的派头,家中的仆役依旧成群,外出也还像以前那样前呼后拥,风采不减当年。更有甚者,其租住天津租界时,家中的一切吃喝日用,仍全部从北京采买,就连鸡鸭鱼肉、咸菜点心,也都只要从前的老字号,如天福酱肉、天源咸菜、致美斋点心等等,不一而足。过惯了好日子的溥伟,在收入锐减的情况下依旧挥霍无度,全然不知坐吃山空的危险,其家中每月开支三五千元,仍不够花销。由于年年寅吃卯粮,最后恭王府也卖给了辅仁大学,但这买卖却惹起一场官司(堂兄弟溥心畲、溥僡认为恭王府也有他们的一份)。
家庭开销还是小事,溥伟更迷恋于复辟大业,为此白白花了许多冤枉钱。在沙俄革命后,一些逃到中国的白俄将领主动找上门大表忠心,称愿在复辟时充当先锋。溥伟听后大乐,于是厚加赏赐,企图收为己用。失势的蒙古王爷听说后,也纷纷上门求见,大肆吹嘘说蒙古铁旗已经蓄势待发,只待王爷一声令下……对此厚意,溥伟不免又要犒赏三军,这一来二去,家财散尽,最终却是一事无成。
自命天潢贵胄的溥伟不仅志大才疏,更多的则是智慧不足,荒唐有余。其空有复辟的野心而昧于历史潮流,每每逆势而动,当然不会有好结果。德国人被赶出青岛后,溥伟又迁到大连企图投靠日本人。期间,他与满铁总裁内田康哉拉上关系,后者也对他颇为看好。据说,内田曾向日本内阁建议,扶持溥伟在沈阳登基,建立“明光帝国”。
1931年,日本关东军蓄意制造“九·一八事变”。一个月后,溥伟在日本警察与宪兵的保护下,身着亲王朝服前往沈阳祭陵。这一举动,引起了各界人士的高度关注,很多人认为溥伟将取代溥仪成为日本在东北的代理人。但是,日本军部对满铁的动议不以为然,其认为溥仪的“皇帝”头衔比溥伟来得更有价值,更加名正言顺,而且年纪更轻的溥仪也比溥伟更好操控。于是乎,溥伟的帝王美梦就此破裂。
倒是溥仪,他被日本人扶上台后对堂兄的野心颇为警惕,自以为忠心耿耿的溥伟始终未曾得到任何实差,就连零花钱也不曾接济。1936年1月,56岁的溥伟在贫困交加中死在长春新华旅社,结局颇为凄惨。
宗社党中,还有一个颇具人望与能力的人物,那就是肃亲王善耆。善耆在清末王爷中可谓“新潮人物”,最早安装电灯的王府是他家,最先接上自来水的也是他家,还有坐沙发,睡席梦思,善耆都是皇族中“吃螃蟹”的第一人。更牛的是,善耆特别能生孩子,他共有21个儿子、17个女儿(其前辈康熙老爷子共35子、20女)。这38个孩子中,有36个留洋(其中24个留日,其他留学英国、德国、比利时)。
和其他旗人一样,善耆也喜欢听戏唱戏。虽然他的嗓子不行,但他善演武戏,并曾得名角盖叫天的悉心教导。在王府的堂会上,善耆演的郑成功和多尔衮轰动一时。盖叫天也曾说:“我死后,得我真传的唯肃王爷一人也。”
唱戏若能唱成职业、唱成名角,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惜的,善耆对复辟的兴趣更大。1912年2月2日,善耆在日本陆军大佐高山公通的护送下从北京出走。为此,日本人特地在山海关将火车阻断,随后又出动军舰将其诱到旅顺,并赠给他一处别墅。出关前,善耆吟出了一首意味深长的五言绝句:“幽燕非故国,长啸返辽东;回马看烽火,中原落照红。”
民国后,善耆成为满蒙独立及建立“满洲国”的先行分子,其与日本人的关系越走越近。就连他最喜欢的一个女儿,也送给了日本浪人、老牌的“中国通”川岛浪速作为养女。这就是后来知名的女谍川岛芳子。
但可惜的是,日本人最终没有把宝压到他的身上,善耆的一片“痴心”换来的全是迷梦。1922年,困居旅顺的善耆在抑郁中一病不起,终年57岁。次年,善耆的灵柩由火车载送回京安葬。离奇的是,在善耆的灵柩被抬下火车后,从前门火车站到劲松祖坟所在地的一路,其家人都命人用纸钱覆盖,最终以“走阴路不走阳路”的方式圆了这位前清王爷生前所发的那个誓:“无论生死,不履民国寸土。”
前清皇室的显赫人物中,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摄政王载沣。在解除王职之后,载沣黯然退居醇王府。不过,就载沣本人来说,也或许称得上是一件幸事。对于安于现状、生性淡泊的载沣而言,执政的三年才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三年。至于“清帝退位”一节,载沣事后说了这样一句不无清醒的话:“共和是潮流,专制的灭亡不可避免。退位减少了杀戮,对国家有利。”
民国以后,载沣的生活平静低调,他不曾参与任何复辟活动而只求维持对皇室的优待条件,保持现状,不温不火则足矣。1912年8月,孙中山到北京时曾拜访过他,并送了一张留有亲笔签名的照片。载沣一直将之留在身边,作何用途,不得而知。(载沣死后,照片由其第四子溥任上交政府,现存于中国革命博物馆。)
在“张勋复辟”的闹剧中,载沣表现得很没有兴趣,从头至尾他都未参与,而只是冷眼观看了这幕只有12天的复辟闹剧。退政后的载沣,读书藏书是其主要嗜好,并自号“书癖”。他每天除了给老福晋请安和吃饭,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他的大书房“宝翰堂”度过。载沣的书法不错,也喜欢写字,写得最多是四字条幅:“端正和平”。
对于王府的事务,载沣一般都不插手。老福晋刘佳氏在时,都由她处理;刘佳氏死后,则是自己的侧福晋邓佳氏处理。下面的人有事向他请示,他的回答通常都是“照老例办”,就连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看什么病吃什么药,载沣也是一律“照例”。
在皇族中,载沣对新事物算是比较开明的。譬如他是最早剪去辫子的,安电灯、装电话,穿西服、买汽车,他也是比较早的(溥仪在回忆录中就曾抱怨,王府可以有的东西,皇宫却不准有)。载沣的开明,或许与他曾出使德国见过世面有关,但一些守旧的王公大臣们在私下里很是不满,特别是剪辫,甚至有人骂他“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