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博客,"他停在门边,背对着她,"我看过。三年了。每天记录失眠。很少有人能坚持这么久。"
沈鹿栖没说话。
"你不是失眠。"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眼睛很干,像放了太久的旧报纸。"你是不敢睡。"
她站在灶台边,手上还攥着水壶。壶里的水凉了。
"你怎么知道。"
钟表匠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廊灯又亮了。他走出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间隔很均匀,和怀表的节奏差不多。楼梯间传来下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门关上了。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她听着那个声音,分不清是水滴还是怀表。她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水滴的间隔变成了三秒一滴,才把水壶放下。
手在抖。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谁来了?"
荞麦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她穿着沈鹿栖的一件旧T恤,领口太大,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
"快递。"
沈鹿栖的声音比平时哑。她清了清嗓子,往卧室门口走了两步,用身体挡住了走廊的视线。
荞麦的鼻子动了一下。她凑过来,隔着半步的距离,朝沈鹿栖的手心嗅了嗅。
"你手心有铁锈味。"
沈鹿栖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
"那是害怕的味道。"荞麦的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去睡。"
"哦。"
门又关上了。
沈鹿栖站在走廊里,听着卧室里荞麦翻身的声响。床单窸窣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四个半月形的红印。她松开手,红印没有消退,嵌在掌纹的沟壑里,像干裂的河床上的裂缝。
她去厕所。
门锁咔嗒一声。她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顶的灯管亮了,发出嗡的一声,频率比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高,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有人在她太阳穴旁边拉一根绷紧的弦。
她摊开手掌。
掌心的纹路很深。从虎口到手腕,三条主线歪歪扭扭地延伸,分叉,再分叉。像干裂的河床。像干旱季节的泥土,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月牙形的凹痕。四个。一排。红的,过一会儿会变紫。她松手。凹痕还在。再掐。更深一点。掌心的皮肤被挤出褶皱,纹路被压缩成一团,像揉皱的纸。
她松开手。
四个小月牙,嵌在掌纹中间。裂痕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她想起荞麦的本体。那只旧枕头,枕面上绣着一朵花。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没剪干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那朵花的轮廓也是这样吗?一道一道的线,歪歪扭扭地排在一起,像掌心的纹路。
歪的怎么了。结实就行。
荞麦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缝自己身上一处脱线的地方。针脚比枕面上的花还歪。她低着头,线从这边穿过去,从那边穿出来,每一下都用力过猛,布料被拉得皱起来。
沈鹿栖坐在马桶盖上,看着自己的掌心。
四个小月牙。一道裂痕上又多了一道。
灶台方向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比刚才更慢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分不清是水滴,还是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