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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丰年（第1页）

期中考试已经过去，冬天的雪终于不再是一阵虚晃。

那是周五的傍晚，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鸭蛋青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从天上扣下来。风不大，但雪下得密，成团的雪在空气里打着旋儿，落在校门口那棵秃了顶的梧桐树上，发出沙沙的细响。那声音很轻，像蚕食桑叶，又像时光在悄悄流逝，把一个月前那场喧嚣的英语大赛，彻底掩埋在了一片白茫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味道，吸进肺里，带着针尖一样的刺痛感，让人无比清醒，又无比寒冷。

人流涌出教学楼。江俞混在人群里，个子不算高，背却习惯性驼着一点，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里。他话很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哪怕此刻心里因为这场雪泛起一点微光，也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落在雪地上的影子。他的鞋带松了，他也懒得系，只是踢踏着往前走，仿佛多走一步，就能离那个喧嚣的世界远一点。

"江俞。"

顾予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刚好穿透了风雪。

江俞猛地回过神，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顾予辰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那是江俞刚才落在教室的围巾。顾予辰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显得挺拔而利落。他站在那里，就像这冬日里一棵沉默的松，替江俞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寒风。

"你的围巾。"顾予辰把袋子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啊……哦。"江俞接过，手指触到袋子上残留的顾予辰的体温，那是一种干燥而温暖的触感，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把围巾塞进自己的书包里，耳根有点红。他不敢看顾予辰的眼睛，只是低声说了句："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两人就这样沿着人行道往家走。雪积了厚厚一层，把路边的花坛捂得严严实实，像铺了一张巨大的、松软的白色地毯。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打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冷冽而圣洁的光晕。顾予辰很自然地往江俞外侧靠了半步，替他挡住了路口吹来的侧风。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但那种无声的陪伴，把周围的冷空气都隔绝开了。

路过一家便利店，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区域。玻璃门上的"欢迎光临"贴纸已经被水汽熏得模糊。顾予辰忽然停下脚步，对江俞说："等我一下。"

江俞愣愣地点头，站在原地。他看着顾予辰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不一会儿，顾予辰快步出来，手里拿着两串鱼丸，递给江俞一串。热气腾腾的，熏得江俞的眼镜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

"趁热吃。"顾予辰说。

江俞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顾予辰的手，那一点温热让他握着鱼丸串的手都有些抖。他低头小口咬了一下，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驱散了心底的寒意。他偷偷瞄了一眼顾予辰的侧脸，路灯的光打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江俞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赶紧压下去，生怕被看见。

雪还在下。路上的行人不多，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只有他们走得不紧不慢。

顾予辰从口袋里拿出一副黑色的半指手套，拉过江俞的手，不由分说地给他戴上。江俞想要拒绝，手却在半空中被顾予辰稳稳握住。那双手很大，很暖，指节分明，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顾予辰的动作很细致，他托着江俞的手，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轻轻划过江俞的手背，带起一阵微麻的痒意。

"我不冷……"江俞小声嘟囔，却没挣脱。

"戴着。"顾予辰的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他细心地帮江俞调整好手指的位置，手套很暖，是江俞喜欢的牌子，甚至还带着顾予辰口袋里残留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江俞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那副手套——这是顾予辰平时自己戴的那副，黑色的，大拇指内侧有轻微的磨损。他知道。但他没说。他动了动手指，手套很贴合，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尺寸。他忽然注意到右手手套的掌心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用马克笔写的字，笔画很淡，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像是写上去之后又被反复蹭过。他辨认了一下，像是"江"字的上半部分，下面那半截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没有问。

顾予辰不知道他看见了。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神色如常。

江俞把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揣进卫衣口袋里，攥紧了。掌心里那个模糊的"江"字隔着布料抵着他的皮肤，像一枚被磨平了棱角的印章。他走在顾予辰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雪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