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逢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周围的环境忽然开始虚幻扭曲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忍不住半跪在地上以手撑地,才堪堪稳住身形。
待周围景象彻底稳定下来后,一声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嗥在他耳边炸开,他惊愕地抬起头,恰见一块巨大的岩石直直地向他砸过来。
速度快得根本没让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但一眨眼间,化作龙形的宵行又变成最初那般巨大的体型,一记甩尾就把那块岩石拍向了远处。
“这里是’忧境’,现下应该到了异兽混战时期。”宵行一边说着,一边用爪子提起郁逢禛,将他甩上自己的脊背处,叮嘱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抓好,别掉下来了。”
郁逢禛在一片坚硬的龙鳞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刚刚稳定好自己的身形,就看见黑龙腾空而起,不消几瞬便冲入了云霄间。
宵行的速度实在太快,郁逢禛只得用手紧紧扒住龙鳞,俯身贴在其上,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眼前飞速倒退的景象,还有宵行为躲避向他砸过来的不明物体而频繁侧身或翻转,都让郁逢禛难受得丢了一半的魂。
好不容易宵行飞得平稳了些,郁逢禛忍住涌上喉间的恶心,睁开冒着金星的双眼,定了定神,才看清现在的地面是怎样的一派炼狱。
异兽极尽所能相互厮杀,山川崩裂,血色漫天。渺小的人群在巨兽脚底下疯狂尖叫、躲藏,哭号声被道道响彻云霄的兽嗥淹没,如同寻不到一丝生机的陷困蝼蚁。
“一千年前,世间的异兽越来越多,族群间发生的摩擦矛盾也越来越激烈、尖锐,或是为了争夺领地,或是出于累积已久的仇怨,异兽之间开始爆发自诞生以来规模最大的混战。人类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成为最惨重的受害者。”
宵行说这番话时声音低微,仿佛夹杂着一声吐不出来的漫长叹息。
他带着郁逢禛在一处偏僻而开阔的峡谷间停下,然后俯下身让对方跳落到地上。
“这里是我的’忧境’,’忧境’会令入境者心烦意乱,若是入境者无法心定,是无法离开此境的。”
郁逢禛抬头看向他:“您现在是在为这场乱战而烦忧?”
宵行摇摇头:“混战开始那年,我便是寻到此处,圈作我的领地,没有参与到战争之中,其他异兽感知到我的气息,也不敢轻易靠近这里。战乱固然扰了我的清净,却不至于让我心烦。”
“那您何不现在就离开这里?”
“……”宵行沉默着看向远方,良久才回道,“再等等。”
不离开这里,就意味着宵行此刻仍有忧心的事或物。
但既然不是因为混战,那龙君……又在忧虑什么呢?
郁逢禛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只是随地坐下,静静陪着宵行等待。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得远比现实要快,郁逢禛看着一次又一次日升月落,身体竟毫不觉得疲倦,真像在做一场清醒梦。
宵行始终保持着眺望远方的姿势,似在等待着谁人的到来,郁逢禛实在想象不到,平日情绪淡然到难见一分一毫波动的龙君,到底会对什么事物如此牵挂?
又是一次朝阳初升,金色的霞光铺了半边天,宵行突然有了反应,又把郁逢禛提起来扔到自己的背上。
郁逢禛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好奇地探着头看向来者,不由得直直愣在原地。
远远地,他看见一群芝麻大小的人儿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宵行所在跋涉而来。
他们这一路实在不易,却又如有神助。遇到高山踌躇难行,便有岩石拔地而起筑成石梯,助他们越过大山;碰见深渊横断去路,便有木桥显现为他们铺就渡河之道。
更叫郁逢禛暗暗称奇的是,他们周侧一直被异兽环伺,但那些异兽却像是对什么有着十分的顾忌,未曾有一只敢上前伤害他们。
他忽然似有所感,低头看向一直在关注着那群小人动向的宵行。
难怪一路如有神助,原是真的有“神”在庇佑他们。
那群小人从日升走到日落,走了一天又一天,终于有一日,当血红的晚霞披在大地众生身上时,他们才风尘仆仆地来到宵行面前。
他们齐齐跪伏在宵行面前,极尽虔诚地、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丝希望般,乞求宵行让他们留在他的领地,获得他的庇护。
这段历史并不需要宵行解说,郁逢禛非常清楚,任何一个上笈人都非常清楚。
这是上笈先人们为避战乱,特来寻求神龙烛游的庇护。
这是上笈前身存亡的转折点,也是上笈之始。
而赋予这场开始的恩主俯下身躯,低头看向他未来的子民,再次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