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个年纪的他,还没有学会承认“我在乎这个人”。那个年纪的他,把所有的“在乎”都翻译成了“竞争”。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别的翻译方式。二月最后一周的周四,冷知衡从美国飞回来了。冷知许去机场接的他,周言澈本来要跟着去的,但冷知许说“我跟我哥单独待一会儿”,周言澈就没有坚持。他把车钥匙给冷知许,站在公寓门口看着冷知许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一团空气。冷知许一个人开车去了机场。他不经常开车,失忆之后更是很少碰方向盘。周言澈不让他开,说他的大脑还在恢复期,反应速度可能不如以前,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但今天他坚持要自己开,不是因为不相信周言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在车里待一会儿,在见到冷知衡之前把自己的思绪整理清楚。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他打开了车窗。冬末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冽而干燥。他没有关窗,就那么吹着,让冷风带走脑子里多余的杂念。他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不是关于高中的,是关于大学的。他梦到大学的自习室,深夜,只有他和周言澈两个人。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各自埋头看书,谁也不理谁。自习室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无所遁形。周言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书。“你在看算法导论?你不是早就看完了吗?”“复习。”“你不是那种会复习的人,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考试?”冷知许在梦里没有回答,但他在醒来之后知道答案了,他确实在准备考试,但不是学校的考试。他在准备一个编程竞赛,那个竞赛的冠军可以代表学校参加国际赛,他想要那个名额。周言澈后来也报名了那个竞赛。两个人从初赛一直竞争到决赛,最后冷知许以微弱的优势赢了,拿到了那个名额,周言澈是你现在是真的喜欢他宣布结果的那天,周言澈走到他面前。“恭喜你。”“谢谢。”“下次我会赢。”“你不会。”周言澈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你等着瞧”的、带着挑衅但又不止是挑衅的、复杂的、多层次的、冷知许当时读不懂的表情。现在他读懂了。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赢了,我为你高兴,但我不会因为为你高兴就放弃跟你竞争,因为跟你竞争,是我靠近你的唯一方式。冷知衡的航班准时降落了。冷知许站在到达口,看着旅客一个一个地从里面走出来。他不太记得哥哥的长相了,不是完全不记得,是那种“我知道他是我哥哥但我脑子里没有他的具体画面”的不记得。他在人群中搜索着,根据“长得像自己的人”这个标准来判断。一个人走到了他面前。冷知衡,戴着那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肩膀上挎着一个电脑包。他比冷知许高了大概两厘米,五官的轮廓和冷知许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冷知衡是温和的、儒雅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冷知许是清冷的、疏离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等很久了?”冷知衡问。“没有,刚到。”冷知衡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轻,时间很短,但冷知许感受到了那种“哥哥”的拥抱和“男朋友”的拥抱的不同。哥哥的拥抱是坦荡的、无私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男朋友的拥抱是占有的、渴望的、带着“你是我的”的无声宣告。两种不同的温度,同样温暖。“瘦了,”冷知衡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周言澈没给你吃饭?”“吃了,他每天做。”“那他做得不够多,你看你的脸,尖了。”冷知许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有,回头我跟他谈谈,让他多做一点。”冷知许看着哥哥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担心的、有一种“我弟弟被人照顾但我还是不放心”的复杂情绪。“你不用担心,”冷知许说,“他照顾得很好。”冷知衡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一种“我弟弟居然会帮别人说话”的惊讶。“你以前从来不会说任何人‘照顾得很好’,你以前只会说‘还行’‘可以’‘差不多’,‘很好’这个词,你一般不用来形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