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哥和陶主任……走了?”
“嗯。”谢云涛应声,“我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再来。”
张磊心底微暖,又带着几分歉疚,轻声劝他:“那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回去?”
谢云涛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又幽怨委屈了几分,似乎在说:我为什么没走难道你不知道吗?
嘴上却道:“我不放心你。”
张磊看着他眼底沉甸甸的后怕与在意,下意识想要安抚他、淡化今天舍身相救这份过重的深情。
他轻声开口,语气尽量平淡:“其实我真没事的,伤在后背,不是要害,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顿了顿,似乎还嫌不够,他刻意说得云淡风轻:
“你别放在心上,这个就是本能反应而已。当时情况太急,谁都来不及多想。换做是别人站在我身前,我也会一样挡上去的。只是举手之劳,你不用一直惦记,也不用这么紧张。我。。。。”
张磊还想往下说,谢云涛终于忍无可忍。
他嗓音压得极低,声色颤抖,却字字震彻寂静病房:
“周同尘,你够了!”
一瞬,张磊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彻底呆住。
尘封十年,他亲手抹去的名字,从谢云涛口中轻轻落下。
不等他回过神,谢云涛望着他失神错愕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落地,击碎他所有侥幸:“别白费功夫了,我找到你身份证原件了。”
身份证号码是一个社会人一生的唯一标记,周同尘当然非常小心的保管,但是今天他受伤手术,衣物和个人用品都由谢云涛保管,更何况谢云涛之前就早已对他产生了怀疑,当他拿着周同尘的身份证原件,看到张磊的名字和那串属于周同尘的号码,所有的怀疑全部尘埃落定,终于全部确实了。
谢云涛静静俯身凝望着他。现在这个隐忍、清瘦、克制的张磊,和十年前那个热烈、坦荡、意气风发的周同尘,到底算不算同一个人。他被岁月磨骨洗髓,早已脱胎换骨。可唯独刻在骨血里的心动、偏爱、守护,十年分毫未改。
不管表现形式有多少变化,这个形销骨立的周同尘再一次让他在纷繁复杂的世情中狠狠地欣赏,本来应该形同陌路的两个人,灵魂却先一步认出了你,还是不可自拔的信任、偏爱和亲近。
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积压十年的思念、怨恨、委屈、后怕、心疼,密密麻麻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他盯了张磊很久很久,久到心底所有汹涌的怒意,最终尽数败给失而复得的酸涩与心软。
嗓音压得低哑,带着咬牙切齿的酸涩,又藏着濒临发疯的心疼:
“我真的恨。恨你一遍遍蒙蔽我、戏弄我、隐瞒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四处打探、苦苦寻觅、自我怀疑,恨得牙痒痒。”
接着他伸出手指,微微发颤的指尖抚摸着张磊苍白失神的脸,停留在他脸上的疤痕上轻轻摩挲,字字沉得落进心底:
“可我更疼,一想到你这十年都经历了什么,我就心疼得快要发疯。。。”
他近乎凶狠得盯着张磊,恨恨得道:
“所以别再给我出题目了!别逃,也别编理由。你不想说的,我可以什么都不问,但是。。。别再推开我。”
说到最后,又是温柔到极致,也委屈到了极致。
张磊心口酸涩发胀,喉间哽咽发堵,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失语无言。
漫长的沉默笼罩整间病房。
良久,张磊气息轻轻放缓,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妥协和尴尬,轻声开口:
“那……这么晚了,你也休息一会吧。”
谢云涛没有应声,只是拿起温水,再度细心帮他润了唇、喂了温水。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去隔壁空病床,只是轻轻伏在张磊床边的陪护躺椅上,侧身躺下。黑暗里,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极其缓地摸索过来,轻轻扣住张磊的指尖,一寸寸贴合,不肯松开。张磊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本能想缩回手指。可最终,他还是缓缓松弛下来,任由他握着,没有再躲开。
后背的伤口哪怕有止痛泵维持,依旧萦绕着绵绵密密、钝重刺骨的痛感。皮肉撕裂、骨裂牵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酸胀。只是这十年风雨磋磨、苦难煎熬,他早已练就一身忍痛的硬骨,习惯了沉默承压、习惯了坚持硬扛,何况今天有一双温暖的手紧紧牵着他,似乎让他感到自己真的不是一个人了。整整一夜,在浅浅昏沉、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伴着掌心的温度,缓缓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