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张磊顺着指引走到工作室门口。一身干净的商务休闲装束,站在明亮开阔的商务办公区门前,神色松弛坦然,不见半分局促拘谨,也没有刻意的逢迎谦卑。
谢云涛等在工作室门口看着他沿着走廊自然走来,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大丈夫居庙堂而不骄,处潦倒而自安,境遇万变,风骨不改。
在老城街巷相遇,他便是接地气、靠谱通透的基层帮手;如今踏进寸土寸金的商务大楼,也依然是从容干练的样子,好像他本来也就属于这里,泰然自若。
所以之前说的什么没信心、没把握,骗鬼去吧!
“进来吧。”谢云涛开口招呼。
他起身把几位组员一一介绍给张磊。小组里的张小岚从前短暂做过诉讼助理,一直关注范婉玉那件□□案子,十分敬佩张磊的工作水准。马上上前热络道:
“张磊哥,范婉玉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你真的太厉害了!”
突如其来的夸奖来得坦率热烈,张磊微微偏过头,抬手轻轻挠了一下后颈,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是谢律师运筹帷幄领导得好,我可谈不上厉害。”
简单打过招呼,众人各自忙碌。张磊也专心摊开案卷,仔细研讨民间借贷案子里暗藏的漏洞与风险。
办公室气氛正专注的时候,工作室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前台领着一位气质温婉优雅的女士走进来,正是谢云涛的母亲阮可。
张磊心头微微一紧。
当年他出事入狱之后,谢家人当然再也没有留意过他的下落,阮女士应该是认不出他的。可此刻近距离碰面,他依旧怕生出什么变故露。趁着大家目光落在谢云涛母子身上,他不动声色地起身,悄悄避开了。
他去楼下的水台给大家点了饮料咖啡和下午茶,当做新入职的庆祝,故意磨蹭了一些时间才上去。等他折返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看不见阮可的身影。
几位同事见到有茶歇也非常高兴,正好放松下来,因为谢云涛平时也不是很严肃的老板,所以大家带着看热闹的意思打趣着谢云涛。
一个男同事撑着下巴笑道:“谢律师,阿姨专程过来一趟,软磨硬泡劝你去相亲宴,你还是一口回绝啦,是近乡情怯还是郎心如铁啊。”
张晓兰也跟着搭腔:“就是啊,阿姨这么漂亮,眼光肯定不差,你都对美女没兴趣吗?你每次都把阿姨劝得无功而返,软钉子接二连三,去看看也许看对眼了呢?”
谢云涛合上手里一页文件,神情坦然,语气平静清晰。
“我不是反对恋爱,但是我不接受毒树之果,法律实务中,用欺骗得到的证据不能采信,同样,以利益挑选的对象也不会是真爱。”
“作为务实的法律工作者,同样要能坚持自己的行为准则,尊重母爱,但是也不能成为母爱的附庸,孝顺但是也不要愚孝,这是成年人该练好的功课。”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一瞬,张小兰愣愣的说:“谢律,你刚才说那个话的时候人在发光有木有,真的好有哲理啊。。。”
谢云涛抬手看了眼腕表,道:“发不发光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还不快去努力的话,这个周末就又别想休息了。下午把前阶段并购案的情况全部梳理好,咱们争取周末休息,周一再战!”
顿了顿,他淡淡补充一句:“我晚上也有私事安排,今天尽量高效收尾。”
张磊拿着果汁站在一旁,心底悄然生出万千思绪。
他清楚记得大学那时候,谢云涛就已经不愿再顺着母亲的期待,卷入谢家内部的纷争,不肯做帮母亲争取地位的工具。那时的少年便已经努力挣脱命运的捆绑,执意走出一条独立的道路。他从来不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灵魂深处,早就埋下了一颗终将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自有坚定不移的根骨。但少年时候的谢云涛还是有些别扭、愤怒和纠结的,他羞于向别人表达自己的处境,对待母亲的态度也很无奈,不像今天已经如此的坦然和成熟。
真好,自己喜欢的人已经如此的睿智、坚毅和可靠,他在自己没有陪伴的岁月里,长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也许过程也非常的艰辛,战胜了种种困难,但今天的他已经这样从容不迫,令自己倍感欣慰。
他忘不了曾经阮可拿着乳腺癌初诊报告单找到他,泪眼婆娑,以病痛相托。那一刻张磊心里慌得厉害,他最怕有朝一日,谢云涛被逼到两难境地,被迫在挚爱至亲之间做出抉择,困在亲情与本心当中煎熬拉扯、进退不得。他打心底不愿意看见谢云涛承受这份残酷的伦理难题。今天见到阮可女士气色很好,想来健康问题也已经解决。自己做的所有努力也是为了谢云涛的顺遂人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