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描淡写的答复仍旧滴水不漏。
二审开庭当日,民事审判庭的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助理审判员都有点懵,大案要案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啊。
老城片区的老街坊、邻里大妈几乎全员到场,个个神色端正,自带一股社会主义价值观的强大底气。众人落座后,没有喧哗,只是齐齐将随身带来的小幅横幅平铺在膝盖、竖在椅背——黑底白字,醒目刺眼:“渣男不得好死”“出轨倒霉一辈子”“婚内躺平寸步难行”“谎话连篇步履维艰”“薄情耍滑头万事没奔头”。邻居们的文采也是相当可以的。
开庭铃尚未敲响,庭内一片安静,唯独这一排排横幅格外扎眼。陪陶永隽过来的郭开诚坐在最后一排,已经快笑抽过去了。
谢云涛轻轻对张磊耳语:“法院现在开庭安检已经这么宽松了吗?开庭前这么干也是藐视法庭啊。”
张磊在助理位坐姿端正,轻声回他:“陶主任提前专程沟通过了。范婉玉的心结不解,这桩案子就是无底洞。二审若是依旧只判法理、不疏人心,她不会服判,后续一定会持续缠访,中院也会被常年牵扯。”
谢云涛微微颔首,对他克制一笑,一副还是你有办法的样子。
原告席上的范婉玉,原本指尖紧绷、面色发白,眼底积着多年不散的郁结与惶恐。她习惯性攥紧衣角,腰背僵硬,整个人处于随时戒备、随时抵触的状态。可当视线扫过满庭熟悉的街坊、那一行行为她讨公道的表达,她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一丝,眼底掠过一瞬温热的动容。
对面被告席的侯镇祖脸色铁青。他本就心虚气短,见状当场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对着审判席方向高声抗议:“法官!他们这是公然侮辱、扰乱庭审秩序!赶紧让他们收起来!我要抗议!”
他气急败坏、浑身躁动,在肃静的法庭里显得尤为失态。
可端坐庭上的承办法官神色平淡,目光淡淡扫过旁听席,视而不见、不置一词,既不制止街坊,也不回应候振祖的抗议,只静静等待开庭时间。
候振祖僵在原地,又气又憋屈,却无处发力,只能恨恨坐回位置,胸口剧烈起伏着。
余光里,谢云涛瞥见范婉玉的神情又软了几分。
她盯着气急败坏的侯镇祖,感受着无人苛责、反而默默护着她的法庭氛围,眼底多年的委屈怨怼,第一次有了被托住的感觉。她不再满眼都是对抗和不信,唇瓣微微抿着,默默看向旁听席的乡亲,眼里有了微光。
谢云涛又看看身边的张磊,他从头至尾的思路始终清醒、通透、精准。
他太懂范婉玉了。
这个女人的内心纠结,是分不清法律底线和人情道德的边界。法律给不了她房子、给不了她口头承诺的兑现,那他们就用满庭的人情、道义、是非公道,一点点填补法律的缺憾,抚平她心里的不平。
法槌落下,庭审正式开始,法庭调查有序推进。
范婉玉端坐原告席,不再像从前庭审那般激动嘶吼、偏执抗辩。她脊背挺直,眼神安定,静静听着每一段举证、每一段证言。
谢云涛安排了数位老街坊依次出庭作证,朴实直白的话语,句句都是亲眼见证的真相。
对门居住多年的阿姨坐在证人席上,恳切开口:“我看着婉玉苦了十几年!一年四季起早贪黑摆摊挣钱,风里雨里全是她在扛。家里水电、伙食、开销,没有一样是候振祖承担的。他整日游手好闲,打牌闲逛,家里大小事一概不管。婉玉累得生病卧床,他照样在外游荡,半点不负丈夫责任。”
范婉玉垂着眼,指尖轻轻蜷缩,眼眶微微泛红,隐忍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人当众替她道尽。
隔壁大爷语气沉肃接续作证:“不止懒,更是缺德。我们街坊不止一次撞见他偷偷拿婉玉起早贪黑攒下的零钱,出去鬼混。婉玉省吃俭用、舍不得吃喝,他拿着女人的血汗钱出轨荒唐,这人品、这德行,实在说不过去!”
又一位街坊据实补充:“婚后家里修修补补、大事小情,从来都是婉玉一个人扛。男人成家不担责、娶妻不护妻,婚内全然不作为,道德上根本站不住脚!”
一句句朴素真实的证言,层层堆叠,当众彻底撕开侯镇祖不负家庭、背信失德的真面目。
候振祖脸色越来越难看,几度想要插嘴辩驳,都被法官当庭制止。
范婉玉静静听着,紧绷多年的心房,一点点松动。她不再执拗纠结“房子为什么不能判给我”,眼底慢慢浮现出释然——原来全世界都看得见她的苦,都分得清谁对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