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秋雨总是绵长细软,淅淅沥沥落了整宿,把老城区的街巷浸得温润潮湿。
青石板路积着薄薄一层水光,老旧居民楼的墙沿挂着雨珠,街边香樟被洗得翠绿发亮,空气里混着淡淡草木湿气,是南城最普通不过的秋日午后。
阔别十年,谢云涛重回南城定居。
京市的律所转型,他索性回到自己熟悉的老城落脚,为了重新了解本地的社会环境,顺带接手了这个旧城改造的政府顾问案子。这是他给全世界的理由,似乎天衣无缝。
手机来电,是他新加入的律所主任,也是大学师兄陆哲的电话:“怎么样,刚回来就跑案子,还适应吧?”那头是淡淡的关切。
“很好啊,好久没回来了,到老城区走走也很亲切”。谢云涛边走边聊着。
“你一个专业做民商事的非诉律师,居然先主动要走了这个旧城改造的案子,我也是感到有点意外啊,何况钢铁集团资产包的案子已经在路上了,忙得过来吗?”陆哲还是不太理解师弟的做法。
“放心吧,师兄,我这边会合理排布精力,不会给您坍台的。”谢云涛浅笑。
“这个我可不担心,你是A市回来的高级合伙人,见过大世面的!街道这边的事务助理已经接上头了吗?”那边问。
“应该快到了”。谢云涛说着抬起头,刚刚看到旧城改造办公室檐下,站着一个身形极高的男人。
近一米九的挺拔身高,身形格外清瘦利落,皮肤是自然的深小麦色。左眼角下方一道十几公分的浅疤斜落至下颌,纹路淡却清晰,添了几分风霜感,却压不住眉眼间的温和沉静。而此时,这个陌生的男人居然愣住了,有一瞬间,谢云涛甚至感觉到他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谢云涛也暗自回忆,可记忆中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么有标志性的身材和长相,也很难让人见而淡忘。
几乎也就是呼吸之间,男人已经恢复平常。他对着谢云涛微笑起来,一双眼睛干净温润,沉静成熟。
他主动上前,语气温和稳妥:“是谢律师吧?我是张磊,接下来对接旧城案子的助理。”
“麻烦你。”谢云涛颔首,拿出了自己的新名片。
对方接在手里,读出他的名字“谢云涛,好名字”态度自然温和,“外面湿气重,进屋谈吧。”
工作室不大,陈设朴素简单。文件分门别类整齐堆叠,窗台一盆绿萝长势旺盛,满是踏实的市井烟火气。
张磊翻开整理好的文件夹,条理清晰地逐项讲解地块的相关情况。七个不同地块,上位法,政策处理口径,四类核心矛盾,没有空话套话,句句精准落地,笔记清晰简练,细致得超乎预期。
“因为部分资料不好复印,所以才拜托您今天过来对接一次,法理部分有您专业把控,街道办会做好各方面征拆的政策兑现,希望居民能够与早日迁入新居,我来做好相关对接工作。”张磊抬眸看向谢云涛,“我在这片老城区跑了很多年,您有什么事情随时吩咐我。”谢云涛垂眸翻看着详尽的备注,心底暗自认可。他快速翻阅着手中的各种基础材料,对项目细节再进行梳理了解。
工作室内是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张磊却悄悄抬起头看着他,不管掩饰得多好,内心底仍是惊涛骇浪。一别十年,一个以为今生不会再相见的人,又一次出现在眼前。当年用那么绝决的方式分手,也做好了诀别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不期然相遇在这里。所有的情绪过后,无法按捺的是内心底的狂喜和安慰。看到他现在一切都好,那么过往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虽然,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在他的生活中,短暂的做一个同行人,也很好的,不是吗?这么想着,张磊淡淡的笑了,复又低下头去。可这时又听到谢云涛一声轻咳:“咳,张磊,你们这里房屋所有权的登记档案齐全吗?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谢云涛看着他平静的说,但眼中的期盼之色却溢于言表。
“不能算全,因为这片是老城区,1991年城建局成立前的房屋材料也是从各个档案管理调取的,您具体需要哪方面的?”张磊讲到。
“哦,那没有那么久,我想查2010年左右的产权档案,产权人叫周同尘”。谢云涛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
“周同尘?”张磊的呼吸漏了一拍,他控制着自己重复着自己过去的名字,心中百般滋味,装作不慎了解的轻轻皱眉,“是哪几个字?我先在扫描档案里检索一下。”
谢云涛马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周同尘”几个字给他看,张磊在系统里检索起来,电脑的页面在流转,谢云涛就站在张磊的身后关切的看着电脑屏幕。因为这才是他回到南城的真实目的,这才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
不管承不承认,谢云涛的一部分一直困在十年前那个秋天里。
大学时代的周同尘,是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他的喜欢太盛、太满、太笃定。永远主动、永远迁就、永远把他护在最前面。他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走到最后。所以那年突如其来的断崖式分手,几乎砸碎了他所有的底气。没有预兆、没有余地。一句冷淡的厌了,结束了,大家总要结婚生子的,他曾经非常努力的挽回,不顾尊严的恳求和挽留,也曾经真的恨过、怨过,怨他前功尽弃的温柔,怨他说断就断的绝情,怨自己掏心掏肺的真心,被人轻飘飘丢下。最后复气出国一走了之。带着委屈、不甘、赌气的恨意,他一头扎进学业和工作里,逼着自己往前走。远赴外地、埋头读研、执业入行,他刻意不去打听、不去回望,假装彻底放下,假装那个人从未出现在自己的青春里。
可心底的根,从来没断过。
时隔数年,他以为时间早已抹平一切,也渐渐恢复了和同学们的联系,某次同学来京市,他试探着问起周同尘的近况。可所有人都是茫然摇头。
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没人有他的联系方式,没人再见过他。
那一刻,多年积压的怨怼瞬间轰然崩塌,第一次被巨大的惶恐取代。
不是赌气的失落,是彻骨的慌乱。
一次分手怎么会让一个人凭空的人间蒸发?杳无音讯,销声匿迹,仿佛从这世上彻底抹去。从前的恨,一瞬间全部变成恐慌、疑惑、后怕。他毅然决然的背起行囊,回南城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