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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中局(第1页)

豆腐乳的坛子是李氏从隔壁孙老板那儿借来的,两只粗陶小坛,坛口窄肚大,盖子上带一圈水槽。苏青瓷把坛子洗了三遍,倒扣在灶台上晾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开坛试做。

孟氏的方子写在一张巴掌大的粗纸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每一步前面都用朱笔画了圈。苏青瓷照着念了一遍给李氏听——黄豆磨浆点卤压成老豆腐,切块晾到半干,码进坛里,一层豆腐一层米酒封顶,老卤做底,封坛发酵。米酒的分量写在最后一行,苏青瓷拿炭笔把它划掉了一半,在旁边写了“减半”两个字。

头三天她没有开坛看。豆腐乳发酵的过程跟做豆腐不同,靠的是闷,盖子掀多了反而坏事。她把两只坛子并排放在灶间最角落的架子上,离灶火远,离窗户近,温度不高不低正好。

第四天早上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坛底那层米酒还是清的,豆腐块表面没起霉,也没出香。她拿竹签戳了一下最上面那块豆腐,手感偏硬,中心还是白的。第五天再看,米酒开始微微浑浊了,但香味还没出来。第六天,坛口的水槽里凝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膜,豆腐块表面软了一些,但仍然没有那股醇厚的酱香。

苏青瓷蹲在架子前面把两只坛子挨个闻了一遍,然后盖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对。”她说。

铁柱从前堂探进头来:“哪儿不对?”

“出得太慢。米酒减半是让后劲别太冲,但减太多反而不够催发。孟氏写七天出香,今天第六天了还是生的。照这个速度,等出香的时候豆腐已经酸了。”

她把方子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老卤做底”四个字上。她头一回试的时候用的是自己做了半年的豆腐卤,薄,清,咸味重但酱味浅。孟氏方子里说的“老卤”恐怕不是这个意思。她想了想,去灶台角上把那只孟氏送来的小坛豆腐乳端出来,揭开油纸闻了闻,又拿竹签挑了一小块仔细看。颜色红亮,酱香醇厚,质地细腻。她拿筷子尖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咸度比她自己的卤水高一倍,后味有米酒的甜,但甜味是从发酵里出来的,不是米酒本身的甜。这说明孟氏的底料里本身就含着陈年卤汁。

苏青瓷放下小坛子,转头看了一眼灶台缝里那张旧账册。她忽然想起账册最后一页上有一行批注,字迹极淡,记的是许叔当年做豆腐乳时用的卤水配比——老卤新卤按三比一兑,再加米酒封坛。那行字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细看,现在想起来,字尾那个刻意的顿点像是故意标在那里的路标。

她弯腰把账册从灶台缝里抽出来翻到最后那一页。果然——那行批注底下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写在纸边最末的空白处,墨色浅得几乎透光:“孟家卤底,周家存了三十年。”

苏青瓷把账册合上。许叔当年不光是带走了账册,他还在里面留了一整套配方注释。那行“孟家卤底”写在这里,说明许叔早就知道孟氏手里有老卤方子。他塞在账册里的那枚桂树叶,不光是提醒她这账册是从周家货栈翻出来的,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把账册重新塞回灶台缝里。这时候后院墙根下传来铁柱的脚步声,紧接着偏房窗户被人轻轻叩了一下。苏青瓷走到窗边往外看——沈砚之站在院墙根下,今天没有带灯笼,也没有递叶子。他就站在那块青砖边上,双手拢在袖子里,暮光把他半边脸映得半明半暗。

苏青瓷推开窗。

沈砚之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孟氏三日前去县衙的时候,布包里装的不是地契。”

苏青瓷扶着窗框看着他。

“是状纸。她自己写的,告周德贵私吞她娘家粮铺。”沈砚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两只发酵中的豆腐乳坛子上,停了一息,“她娘家姓孟,二十年前镇上最大的粮商。周德贵是入赘进去的,婚后三年孟家老爷子没了,粮铺归了周德贵。孟氏手里这二十年攒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地契是她给你的饵,她想让你替她翻案。”

苏青瓷沉默着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孟氏娘家是粮商,周德贵入赘,粮铺被吞——这就是旧账册上“某月某日,孟家粮铺并入周记”那行批注的真正意思。孟氏忍了二十年,如今周德贵倒了,她要拿回娘家的东西。地契给她苏青瓷,是让她把货栈街那块地方用起来,把生意做大,把周家残余的势力从镇上挤干净。苏青瓷越强,孟氏日后翻案就越有底。

“孟氏今早来找我的时候,说三日内给我豆腐乳的价。”苏青瓷靠在窗框上,声音不高,“她不是真的想跟我做豆腐乳。她是想借我做豆腐乳的动静,把货栈街那间院子盘活,让镇上的人都知道那块地方现在姓苏不姓周。”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墙根那块青砖上轻轻叩了一下,砖面发出闷闷的响声。苏青瓷低头看去——砖面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指甲刮出来的。划痕的形状是个“孟”字的上半截,底下被风刮过来的浮土盖住了。

“孟氏这二十年不容易。”沈砚之说,“但她算你这一步,没算准。”

“怎么没算准?”

“她以为你会把地契退了,不淌这趟浑水。”沈砚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你没退。”

苏青瓷把窗台那两只坛子搬起来搁在灶台上。她掀开坛盖看了一眼里面的豆腐块——还是没出香,但表面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绒毛。她伸手把两只坛子里的豆腐全倒了出来。铁柱从后堂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差点喊出声来。

“姐——你倒了?”

“倒了。这批底子不对。”苏青瓷把那堆半发酵的豆腐块拢进盆里搁在一边,重新拿了新豆腐切成小方块码在灶台上晾。她转身从灶台角上把孟氏送的那小坛豆腐乳端起来,拿竹勺挖出小半碗底料,兑进新做好的豆腐卤里。底料里的陈年酱汁一进新卤,原本单薄的咸味里立刻多了一层深沉的底韵。她尝了一口兑好的卤汁,点了点头,然后把新切的豆腐块一层一层码进坛里,米酒封顶,坛口封油纸,重新搁回架子上。

整个过程她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铁柱蹲在旁边看着,嘴角张着合不上。

“姐,那新卤——”

“底料是老卤。孟家三十年的老卤兑进我的新卤里,发酵的速度能提一倍。”苏青瓷把手洗干净,在围裙上擦了擦,“明天出香。后天能卖。”

她回到灶台前坐下来,拿起碗扒了一口饭。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喊了一声:“铁柱。”

“嗯?”

“明天你送完货之后去一趟粮油行。跟孟婶说我应了她。地契我收,豆腐乳的价后天给她,但我要加一条——货栈街那间院子我用,我用一天,她的状子就递一天。她递了状子,我就有由头把那块地方跟周家彻底撇干净。”

铁柱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才咽下去:“姐,那她要是递了状子,周德贵出来之后不得找咱——”

“周德贵出来至少两年。两年之内,货栈街那块地方姓苏不姓周,两年之后他出来,我买也好租也好,跟他谈。孟氏要的只是有人替她把周家的地盘撬开,我要的只是那间院子。各取所需。”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后院的井台边石头正在清理磨盘槽里的豆渣,磨盘转了一整天了还在转。夜色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灶间的油灯火苗吹得一偏一偏的。苏青瓷端着碗坐在灶台前面,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墙角那两只重新封好的坛子上。新卤的深褐色从坛口油纸缝隙里透出来一丝酱香,正在发酵里的豆腐块一颗一颗安静地躺在坛底,等着第七天开盖。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看了一眼窄巷。粮油行的后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但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是孟氏贴的告示,写的是粮油行择日重开,落款处盖着孟氏自己的私印。

苏青瓷合上门回到灶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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