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带着一队工匠,沿渭河走了整整五天。
从长安城外,一路往西,走过了咸阳,又往北折,把渭河与泾河之间那片旱得最狠的地,一块块都看了一遍。
随行的老工匠姓吴,是工部退下来的老把式,看了一辈子水。他指着渭河上游一处河湾道:“陈大人,引水渠的渠首,得选在这儿。”
陈辰下马,蹲在河湾边看了半晌:“为什么选这儿?”
“这儿的水深,河床稳,秋后水枯了也不见底。渠首筑在这儿,冬灌春灌,水都够。”老吴道,“就是有一桩麻烦——这河湾往南一里,是片硬石头岗,渠要从石头岗底下过。”
“石岗多长?”
“两里地。”
陈辰站起来,绕着石岗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裸露的石头,又敲了敲:“这石头,是青石?”
“是青石,硬得很。凿渠的话,两里青石,怕是得凿上一年。”
工匠们面面相觑。
凿一年,灾民等不起,朝廷也等不起。
陈辰盯着石岗看了许久,忽然道:“不凿。”
“不凿?”老吴愣了,“不凿石岗,渠怎么过去?”
“从石岗边上绕。”陈辰指着石岗南侧道,“南边是土岗,土比石头好挖。渠从土岗那边绕过去,多走五里,但省下凿石一年的功夫。”
老吴皱眉:“多走五里,水势就缓了,浇到下游怕是没劲。”
“水势缓不了。”陈辰道,“渠首抬高两尺,把水的落差做大,多绕的五里,水速不减。”
老吴想了半晌,一拍大腿:“大人这法子,想得通!”
陈辰笑了笑,又指着舆图道:“绕行的那段,渠底铺石灰加河沙,夯紧了,防渗。这段渠,我给它起了个名,叫‘绕岗渠’。”
“绕岗渠……”老吴念叨了一遍,“好名字。旱年修的渠,绕开了硬骨头,也绕开了死结。”
陈辰没接话,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干土,攥紧了一松手,就散了。
老吴凑过来,也捻了一把:“大人,这土岗的土,看着松,其实底下有一层黏土,挖起来不费劲,夯起来也结实。”
陈辰点点头:“那就先探一段,看黏土有多厚。”
他带着几个工匠,往南走了两里,在土岗上打了几个探坑。
坑挖下去三尺,果然见了一层黏土,青灰色,湿乎乎的。
老吴蹲在坑边,扒开黏土,眼睛一亮:“这黏土,砌渠底是上好的料!”
“黏土好,石灰也得好。”陈辰道,“回头让灾民就地烧石灰,石灰窑就立在土岗边,烧出来直接铺渠。”
“就地烧窑,就地铺渠,这运费全省了。”老吴越想越顺,“大人这是把每一文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陈辰没答话,从坑里捧起一把黏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
“黏土养得住水。”他道,“绕岗渠这一段,渠底铺黏土,渠帮夯石灰,双保险。旱年里修的渠,不能修一半漏一半。”
老吴点头:“是这个理。渠漏了,比没渠还坑人。”
“还有一桩。”陈辰道,“渠首的闸,得用青石砌。青石耐水,年头久了也不朽。”
“青石……工部调拨的石料里,有几船是青石。”老吴想了想,“够砌一个闸的。”
“那就先砌闸。闸是渠的门面,也是渠的咽喉。”陈辰道,“闸砌好了,水该放就放,该关就关,关中的地,旱涝都托得住。”
老吴应了一声,在簿子上记下:渠首青石闸,先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