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垠是十月中旬进的长安。
这位羊城总管,在岭南经营了大半辈子,进京却只带了二十名随从,一袭青袍,看着像个告老还乡的富商。
进京之前,冯垠在羊城盘了三天账。
盐田的产出、铁村的斤两、港口的石料,一桩一桩,他都叫账房写成了册子。儿子问他:“爹,带这些账册进京做什么?”
冯垠道:“见驾,得有见驾的礼数。朝廷问起岭南的事,咱不能一问三不知。”
“那朝廷要是问起盐铁的利呢?”
“照实说。”冯垠道,“盐铁的利,是朝廷的,咱家吃的是朝廷给的饭。该报多少报多少,一分不瞒。”
儿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路上,冯垠没惊动沿途官府,只在驿站歇脚,吃的也是干粮。随从们私下嘀咕:“总管这趟进京,怎么像去赴鸿门宴?”
冯垠听见了,也不恼,只道:“咱家把儿子都押在人家手里了,还怕什么鸿门宴?”
到了长安,他先去驿馆安顿,第二天递了牌子求见。
李世佑在御书房见了他,没摆架子,还让人搬了把椅子。
“冯总管远道而来,辛苦了。”李世佑道,“有什么话,直说。”
冯垠拱了拱手:“陛下快人快语,老臣也不绕弯子。老臣的儿子,如今还扣在别人手里。老臣这次进京,就是想求陛下一句话——老臣为朝廷办盐、办铁、办港口,陛下能否替老臣把儿子接回来?”
李世佑沉默了一会儿:“你儿子的事,朕听说了。人扣在谁手里?”
“扣在那边。”冯垠没明说,“那边的头目说,只要朝廷不追究他们往年的事,人就放。可老臣知道,朝廷的账不能这么算。”
“所以你来求朕?”
“是。”冯垠道,“老臣斗胆,想请陛下派一队人马,随老臣回岭南,把儿子抢回来。老臣这条命,豁出去也值。”
李世佑看着他,半晌道:“朕可以派薛猛去办这件事。他那边的人手,你熟悉。”
冯垠眼睛一亮:“陛下说的是河东薛家那位?”
“正是。他如今在崖州监工港口,手底下有一批敢打敢拼的。”李世佑道,“朕再给你一道手谕,岭南的盐铁、港口,从今往后,都归朝廷统筹。冯总管,你可愿意?”
冯垠起身,郑重一拜:“老臣愿意。”
李世佑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儿子的路,朕替你铺好了。能不能把人带回来,看薛猛的本事,也看你的配合。”
“老臣明白。”
冯垠又行了一礼,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守在门外的宦官见了,心说这位冯总管,进京时愁眉苦脸,出来倒像换了个人。
李世佑目送他出去,没立刻叫人,自己坐在御案后,把岭南的舆图又摊开看了一遍。
冯垠进京,为的是儿子;可岭南那一摊子事,盐、铁、港口,样样都是肥肉,也是烫手山芋。
“盐归朝廷,铁归朝廷,港口也归朝廷……”他自言自语道,“冯垠答应得痛快,是拿这些换他儿子的命。可这答应,能管几年?”
房大益站在一旁,接了一句:“陛下放心。冯垠这人,讲义气,重承诺。他答应的事,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