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蔡景澄,赵雅楠,甚至连齐斯年的名字,都透着书卷气,一听便知是读过书的人家取出来的。
不像她,只是因为荞麦花开了,爹妈随口给她捡了这个字取名。
陆承州说:“你的名字也很好,我倒觉得很贴切呢。我若是周瑜,你就是我的小乔。。。。。。”
小荞脸红了红:“我怎能与那样的美人相提并论。”
陆承州笑了,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她的名字——“荞”。
他说:“你看看你的名字,草字头底下是个‘乔’。你瞧,你还压了那美人一头呢。”
“。。。。。。”小荞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红着脸,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陆承州用笔尖,指着那个“荞”字说:“‘乔’者,乔木也,是高高大大的树。你把‘乔’压在草底下,草照样长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看着软,骨子里硬。无论什么样的土地,你这株荞麦都能生长出来。”
小荞从前只觉得自己的名字俗气,可被他这样一拆,好像真有了几分意思。
陆承州放下笔,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小荞,我一直觉得,你就像荞麦一样,默默生长,默默开花,默默结籽。你的籽滋养了身边所有人,你是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粮食,也是我最珍贵的爱人。不要对自己有任何的轻视之心,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小荞。”
小荞的眼睛又慢慢湿润了。她主动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他。
他也是这世上最好的陆承州。
小荞的圣心女校因着教会背景,圣诞节会放三天假。
圣诞节这一天,同时也是陆承州的二十八岁生日。小荞一直在纠结该送他什么。
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她平时的生活费也是他给的,若拿钱去买,倒显得没诚意。可她会做的那些女红,又是女孩子的东西,送不出手。
她想亲手给他做顿好吃的,可又不知道他爱吃什么。陆承州在吃食上有些许的挑剔,不爱吃辣,也不怎么爱吃甜。可具体爱吃什么,又说不上来,平日里简简单单的面包吐司也照样吃。小荞平时无论给他做什么,他都说好吃。
想来想去,生日都临近了,还是没想出来。于是趁着周末去补课,她问了赵雅楠的意见。
她现在每周末都去蔡景澄夫妻家里补课。这本就是麻烦别人的事,她自然不好叫人家天天来陆公馆。更何况赵雅楠家里还有个两岁的儿子需要照顾。夫妻俩住在锦城第一中学的教师公寓里,学校给他们一户独立的小院子,不大,却也够住。二人平时教书,请了一个奶妈,帮着带孩子做饭。
补完课,趁着蔡景澄去书房批作业的功夫,小荞凑到赵雅楠身边,低声问:“雅楠姐,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小荞便把陆承州生日的事说了。赵雅楠听完,笑着说:“他有什么喜好?你可问对人了。我和景澄跟他同窗六年,他那点底细,我们最清楚。”
小荞连忙往前凑了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赵雅楠说:“你知不知道,他中学那会儿,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怎么说?”
“他现在因着公务,对谁都温和客气,话虽然不多,却总能不冷场。可中学那会儿,他的话是极少的。班里同学都觉得他冷,不好接近。”
小荞回想了一下。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也觉得他有点冷,她在他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可如今,完全就是一个大大的黏人精。她已经无法想象他对自己冷脸的样子了。
“不过,济之虽然冷,对同学却十分慷慨热心,在学校风评极好。大家都争着抢着要跟他做朋友。我们几个,都是好不容易挤进去的呢。”
小荞笑了:“先生说,您和蔡老师是与他志趣相投的挚友。他很佩服你们,明明当时有更好的工作机会,却选择一直为教育贡献。”
赵雅楠摆了摆手:“我们为教育做的贡献,何足挂齿。济之才是那个影响了很多学子的人。”她顿了顿,又说,“差点把话题扯远了。总之,他在中学时虽然冷,但也是有几个兴趣爱好的。”
“是什么?”
“打网球,下围棋,弹钢琴——对了,他还会写诗。”
“写诗?”
说起这个,赵雅楠也忍不住笑了:“不光写,写得还很好呢。我们高一那会儿,国文先生姓高,是个前清的老秀才,特别看重他。有一回高先生出了个题,叫‘秋夜’,让全班写一首五言绝句。济之写了一首,高先生看完,拿着那张纸在讲台上站了半天,说他有李杜之才,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可当着全班的面这样夸,济之当时羞得脸通红。”
小荞拍手笑了。陆承州平日里在她面前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她实在想象不出他脸红窘迫的样子。
她问:“那首诗,您还记得吗?”
赵雅楠想了想,念了两句出来:“‘露湿庭前竹,风凉案上书。’后面两句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写秋夜读书的。高先生说这两句有王维的味道。”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记得,济之那时应该是有本自己的诗集的,他不许任何人看。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留着。”
赵雅楠说:“他不光是写诗。他还画过画。有一回上工笔画课,老师让画静物,别人都画花瓶、苹果,他画了一只鸟,停在窗台上,旁边搁着一枝桂花。那只鸟画得跟真的一样,尾巴翘着。美术老师一直觉得他有天分,劝他深造。”
小荞再次感叹,到底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不过,”赵雅楠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怅然:“他后来就不写诗了,也不画画了。京大念了两年,转去德国念军校。回来之后就是打仗、接位、收拾烂摊子。那些东西,他再也没有拾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