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拢着两个人换鞋的侧影。小荞弯腰脱鞋时,陆承州从她身后走过去,指尖在她后腰上轻轻带了一下,本是无心的,像往常一样。可小荞直起身来,没有像平时那样红着脸躲开,而是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还没收回的那只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她牵着他往楼上走。
这一晚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她的热情让陆承州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快乐。
她的身与心,都在这一晚向他敞开了。
从前她是被动的,是顺从的,是等着他来取的。可今晚不一样。今晚她伸手去够他,主动去要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不遮不掩,不躲不藏。她不再是因为觉得应该,不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是真的想。
陆承州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她真正把自己交出来的那种坦荡而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给予。
过了很久,卧室里的动静才慢慢平复下来。小荞趴在他胸口,头发散着,铺在他肩上,呼吸还有些急促。
陆承州揽着她,一只手搁在她后脑上。她的头发带着微微的潮气,贴在他掌心,软而凉。
陆承州说:“明明是你过生日,可是,却好像是我在过生日一样。”
小荞被他说得有些脸红。
她岔开话题:“您以前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当上督军之前,跟家人、朋友一起过。当上督军之后,就成了一种交际了。会在公馆里办party,邀请很多人来。”
小荞听他提到“家人”,忽然想到,她对他的家人、他的过去,似乎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是哪所学校毕业的,不知道他有哪些亲戚,除了他身边那几位秘书、副官之外,也不清楚他有哪些朋友。她的过去,他全都知道。可他从前那些年的人生,对她来说却是一片空白。
她把心里的这些问题问了出来。
以前的小荞,在陆承州面前总还是有几分生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很少主动问他事情,她怕问多了显得不知分寸。可如今她也慢慢变了。
她想了解他,以一个平等的伴侣的身份。
陆承州听着她的这些问题,不但不烦,反而很满意。他侧过身来,一手撑着头,一手搁在她腰上,一样一样地回答她。
“我妈妈在我十三岁那年就去世了。她去世之后,我爸爸也没有再娶。他平时军务繁忙,很少管我。从中学到大学,再到去德国念军校,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他从不干涉。后来京华跟宁安开战,我本想回来帮他。可他说我年纪太小,回来也是添乱,不许我回来。我那时候每天都在看报纸,盯着战况。直到有一天,我接到国内来的电话,说他快不行了。。。。。。。”
小荞听到这里,又用力抱紧了他。
陆承州握住她搁在他腰侧的手,缓缓说下去:“我赶回来,见上了他最后一面。当时宁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让刘师长把我带走。他这一辈子没有跟我说过什么温情的话,最后一句话就是,‘承州,你快走。’”
小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哭起来不出声,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他胸口。陆承州低头看了她一眼,哭笑不得,伸手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侧躺着面对自己,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我爸爸低估了我,也低估了他手底下的宁军。他是个很有威信的军官,他的死点燃了宁军心里的怒火。我们五千人打退了京华三万人,炸了他们渡江的桥。开枪击中我爸爸的那个团长,也被炸死了。”
小荞的眼泪慢慢止住了。她抬起眼来看他,问:“您当时。。。。。。害怕吗?”
“当然是害怕的。我在德国读的虽然是军校,可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面对的就是那样一个局面。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包括。。。。。。”
他没有说完。但小荞知道,包括他以前那个未婚妻。
陆承州继续说:“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知道,宁军是爸爸的心血,宁安是我的家乡。如果京华那边的主政人是民主爱国的人士,我可以缴械投降。可他们不是。他们向洋人妥协了太多利益,一旦宁安落到他们手里,就会彻底变成洋人的租界。所以我必须抗争,哪怕死在这片土地上。”
小荞的手指无意识地从他腰侧滑过,忽然触到了那道疤痕。她问:“这是怎么受的伤?”
“停战前一年的事了。那时候双方打打停停,停停打打,只在局部有些冲突。有一次我带了一队人去前沿阵地勘察,回程的时候遇到了对方的伏击。一颗流弹擦过去的,不算重,养了一个月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小荞知道,那肯定很疼,流了很多血。
她凑过去,把唇贴在那道疤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陆承州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伏在他腰腹间、头发散在他身上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小荞。”他叫她,声音低而哑。
他没有再继续回答她那些关于过去的问题了。所有的声音又变成了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