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望着湖水,天空,云朵,水鸟,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活过了两辈子。
从遇见他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了新的一辈子。
陆承州坐在利兹饭店里,搅着咖啡,对面坐着远东银行的大班文森特和业务经理郭韦。
文森特四十出头,英国人,在中国待了三年,中文能听个七八成,却说得磕磕绊绊。郭韦坐在他身侧,面前摊着一本皮面笔记本,本是预备着随时替文森特翻译、传话的。
可聊了不到十分钟,郭韦便发现自己根本用不上。
陆承州的英文极好,不是那种磕磕绊绊的洋泾浜英语,而是吐字清晰、用词精准的正统英文。他跟文森特从商港的泊位水深聊到苏伊士运河的通行费,从英国的贷款利率聊到纽约的棉花期货,甚至连“berthoccyrate”这种航运术语都信手拈来。
文森特起初还端着大班的架子,慢条斯理地说话。可聊到后来,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身体也微微前倾,像是碰上了对手,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郭韦坐在旁边,几乎都跟不上两人的语速。他偷偷看了陆承州一眼,心想这个年纪轻轻的督军,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东西。
文森特把远东银行的条件摆了出来。
贷款金额确实可观,利息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还款期限也放得很宽。可条件是:商港的部分管理权和经营权,要由远东银行派人参与。港口的关税收入,要存入远东银行的指定账户。码头工人的招募和管理,也要有英方顾问的签字。
陆承州听完,放下咖啡杯,用英文笑着回了一句:“如果我能让渡出这些,还需要找外资银行么?京华政府和京华银行,早就抢着来给我放款了。”
文森特说:“但京华是您的敌人,而我们是您的朋友。”
陆承州说:“我们有句古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然停战了,我和京华就是同一条阵线的。就像你们的英格兰和爱尔兰一样。家里人打一架,第二天还是坐一张桌子吃饭。至于外人嘛。。。。。。”
他笑了笑:“还是分清楚些的好。”
郭韦说:“督军,我们的合同条款会约束清楚各方的权利义务,保证都是对您有利的。。。。。。”
陆承州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郭经理,你在这行做了不少年了吧?”
郭韦一愣,点了点头:“回督军,十二年。”
陆承州说:“十二年,应该见过不少洋人跟国人签的合同。你回去翻一翻,看看那些合同里,有哪一条是真正对中方有利的。”
郭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陆承州喝了口咖啡,重新看向文森特,又换回了英文,恢复了方才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文森特先生,我不妨跟您说句实在话。商港是我陆某人的心血,将来也是宁安几十万百姓的生计所在。管理权、关税权、用人权,这三样,我一样都不会让。您若愿意在这三样之外谈条件,我欢迎。您若一定要在这三样上做文章,那我们也不必再谈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手表,说:“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后面还约了其他银行。”
郭韦心头一跳:“督军,方便问一下是哪家银行么?”
陆承州说:“你们都是金融系统的,不用我说,你们的手段,也该打听得出来。”
文森特面色沉沉地起了身,与郭韦走出包间。走到电梯口时,旁边另一部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门。一个中国人和一个白人一边用英语交谈着,一边迈步走了进去。
郭韦侧耳听了一句,低声说:“听口音,像是美国人。”
文森特沉着脸摇了摇头,用英文低声说了一句:“这个督军太厉害了,回去要再跟总行讨论一下。”
等陆承州跟美国人聊完,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双方起身握手。正好这时利兹饭店的经理推着一束玫瑰花从旁边经过。
美国大班罗伯特惊叹了一声:“这个季节怎么有玫瑰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