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小荞伸出了手。小荞握了上去,也笑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今天没有正式的课程,剩下的时间就是发本学期的课本,同学之间互相熟悉。因为是女校,满屋子都是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笼刚放出来的雀儿,很快就笑成了一片。
有个叫江翠萱的女生说:“今天是商港的封顶仪式哎!听说宁福路那一片全都封路了,连电车都改了道。”
“我们也只能在明天的报纸上才能看到盛况了。”
“那会不会有陆督军的照片啊?”
“肯定有啦!他是核心人物哎!”
“那我的收藏剪报里又可以多一张他的照片了。”
“哈哈哈,我也是!陆督军长得那么好看,该多拍一些照片嘛。我收集了这么久,也只有五张,不是背影就是侧脸。”
“你有他哪些照?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
小荞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忽然有些发怔。
她以前对陆承州的受欢迎程度还没有什么实感。在她眼里,他是那个坐在书房里安静看书的人,是那个替她擦眼泪、替她剥虾的人。可此刻听着这些女孩子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的事迹,她才意识到,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被无数人仰望着的人。
到了下午三点,因为没有课,大家都各自回家了。小荞不好意思让谈家兄妹等她一整天,上午到了学校便让他们先回去了。她独自出了校门,正打算去另一条街坐电车,却看见范子明远远地站在路边朝她招手。
她赶紧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范子明指了指巷子口。看见那辆熟悉的帕卡德,小荞心里一紧,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走到车边时,陆承州已经替她推开了车门。
小荞坐进后座,说:“您今天不是很忙吗?”
参加完仪式,少不得还要应酬。她看见陆承州的脸上已经泛着一层薄红,一看就是中午饮过酒的。
陆承州从身旁拿起一束花,递给她。
“开学快乐。”
是一束百合。
小荞接过来,低头抚了抚百合洁白的花瓣。车里全是百合清雅的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迷迭香。她忽然很想扑进他的怀里。
可老李还在前排。她压下眼中的潮湿,轻声说:“谢谢先生。”
陆承州捏了捏她的脸,“今天感觉怎么样?学校如何?”
小荞破涕为笑,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起今天的见闻。教堂、唱诗班、修女、新课本、新同学,还有同学讨论的他的剪报。
小荞说:“明天的报纸我也要一份。”
陆承州笑了:“你天天见着我,还要我的照片做什么?”
“那不一样。总之我要留一份,还有以前那些有您照片的报纸,我都要一份。”
她这样在意他,让陆承州心里那点被谈俊名搅出来的阴霾又散了几分。
陆承州说:“今晚公馆还要待客,吵吵闹闹的。你回去之后就把新学期的课本看看,不要出来帮忙了,知道吗?”
小荞的手指在百合的花瓣上停了一下。
她轻声说:“是贺督军要来吗?”
“嗯,他明天一早就回楚江,这是最后一顿招待了。”
小荞偏过头看车窗外,不再说话了。
他果然还是不希望自己出现在贺家兄妹面前。
回到公馆,小荞抱着那束百合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陆承州有些莫名。
怎么冷一阵热一阵的?
他摇了摇头,也回了自己房间休息。晚上少不得又要喝几两酒。
进了屋的小荞越想越气,把手包往床上一扔,那束花——她有点舍不得扔。便找了个玻璃瓶,灌了半瓶清水,把百合一支一支地插进去。
她觉得谈俊名说得对。等他今天忙完了,她一定要冲过去质问他,在他心里,到底把她当作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