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指了指桌角那只烟灰缸:“拿去洗一下。”
小荞走过去,拿起那只烟灰缸。里头积着三四截烟头,有一截甚至还没完全熄灭,余着一丝极细的红。
小荞皱了皱眉。
陆承州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客人来的时候,男人们聚在客厅里陪着抽几支,他也不过是偶尔接过来意思一下,大多时候只是夹在指间任它自己燃着。
可这两天他的书房里并没有什么客人,烟灰缸里的烟头却总是没有断过。
小荞端着烟灰缸去里间冲洗干净,擦干,重新搁回桌角。然后她站在书桌前,没有走。
陆承州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小荞攥了攥衣角,想起谈俊名说的那些话,她觉得有必要跟他把话讲清楚。
“先生,我想跟您谈谈。”
陆承州捏紧了手中的钢笔。
她要跟他谈什么?要拒绝他,说她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谈俊名吗?
他这段时间如此期待她的回复,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他竟有些怕。
如果真是这样,他能放手吗?能留她在陆公馆吗?看着她日日在自己眼前,却再也不能靠近她?
“先生?”小荞见他神色有异,轻声唤了一句。
陆承州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恰在这时,张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刘师长、赵秘书他们来了。”
“让他们去会客厅。”
陆承州起身,跟小荞说:“晚点再说。”
小荞见他有事,便点了点头。
陆承州先回卧室换了一套便服。小荞下楼时,正好看见宁军的几个师长和赵诚等一众人进了门厅。她知道明天就是商港的封顶仪式,这些人必然是过来商量要事的,便微微欠身退到一旁,等他们过去了才往外走。
会客厅里,茶端上来,门关上。刘统靠在沙发上,说:“刚刚那个,就是督军看上的那个女佣吧?”
陆承州对小荞的偏爱,在督军府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其他人都不敢接话,赵诚笑着说:“他的心思,我们哪能猜得准?”
刘统摇了摇头:“要是喜欢,以后再收到房里就是了。贺玉龙自己都那么多姨太太,督军就算多一个,他又能说什么?”
刘统、张勋等一派老师长,家里也都有两三个女人,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们从大局着眼,要是能跟楚江联姻,是再好不过的。以前开战时,楚江虽与他们是盟友,却并不十分尽心,总是有所保留。如果把两省拴在一起,他们的依仗也就更大。
张勋吐了一口烟圈,“俗话说,不怕得罪君子,就怕得罪小人。贺玉龙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不要到时候婚没结成,反倒结成了仇。”
费宜民慢悠悠地接过话头:“不是还有一句话嘛。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就算结成姻亲,要是以后利益冲突了,该翻脸还是得翻脸。就像许崇礼的女儿不是嫁给了孔立轩的儿子嘛,你看他打寿城的时候手软了吗?贺玉龙要是真心想跟我们宁安结盟,有没有这层关系,都不影响。”
赵诚看了他一眼,两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笑意。
等陆承州推门进来,几人也很识趣地不再谈论此事。陆承州的性子大家都清楚,他认定了的事,谁说也没用。
“明天封顶仪式上的宾客名单,再核实一遍。”陆承州在主位上坐下,“安保工作务必做好,明天人多眼杂。”
“名单已经核过两遍了。”赵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好的单子,展开在桌上,“省里的士绅、商会的人、各国领事馆的参赞,还有几家报馆的记者,一共六十四人。场地用的是商港新建的调度大楼顶层,四面开阔,只有一条楼梯通道,易守难攻。”
陆承州点了点头:“京华那边有没有动静?”
赵诚说:“目前没有异常。不过前天京华递了一份公函过来,说是想派一名观察员过来,名义上是考察商港建设经验。”
刘统嗤了一声:“考察个屁!张秉文那老东西,明摆着是想往咱们的地盘上插钉子。”
费宜民说:“他派他的,我们建我们的。来了就安排一个办公室给他,场面照做。反正商港的图纸和账本,一样都不会让他碰。”
陆承州手里捏着一支烟,说:“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我们礼尚往来,过两天也派个观察员去京华,他们最近不是要搞北方军事联合演习吗?我们也派个人去学习学习。”
大家便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