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陆公馆工作的。要是去了学校,就没法干活了。。。。。。”
陆承州知道她又犯轴了。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说:“你在我这里做事,是为了还我人情,对吧?”
小荞点了点头。
陆承州说:“你现在一个月是三十块钱,假使要还清你赎身的那笔钱,就算你不吃不喝,也要五年时间。但你要是读了书,有了文凭,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譬如,在督军府当个秘书或小科员,每个月光是底薪就有一百块。这样一来,你还能多给我付点利息。”
小荞瞪大了眼睛:“我。。。。。。我可以去督军府当秘书吗?”
“可不可以,是你自己说了算的。”陆承州说:“要进政府,起码要读过大学。你现在底子太薄,最多只能从预科读起,考过了大学入学试,再从大学顺利毕业,才有资格坐进办公室里去。”
小荞握着那张入学通知,指尖微微发抖,只觉得那颗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当佣人,或者女工。从来没想过,她有一天能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像那些穿得体面的先生小姐一样,看文件、写报告。
她并不是觉得佣人或女工有什么不好。只是现在,有一条她连做梦都不敢梦的路摆在眼前,她不可能不动心。
更何况。。。。。。更何况。。。。。。如果她读了书,就能更好地帮他。而不是每天只能给他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她也想像赵诚一样,每天跟在他身边,与他讨论事情,为他分忧解难。
陆承州说:“学杂费和生活费,我先给你垫着,等你将来学有所成了,一并还我。下了学,回到公馆,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干,只不过薪水要给你减半。如何?”
小荞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更安心地接受这个提议。她又不是傻子,先生是那种缺钱的人吗?怎么可能跟她把这些三瓜俩枣算的这么清楚?
她脑子一热,也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冲过去抱住了他。脸埋进他的胸膛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哭着说:“先生。。。。。。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将来赚的钱全都给你。。。。。。”
陆承州被她这一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落在她发顶上,温柔地抚了抚。
他笑着说:“好,这可是你说的。将来可不要反悔。”
等小荞走了之后,陆承州眼里的温柔便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露出底下冷而沉的底色。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从今以后,我不想再听到‘临溪齐家’这四个字。”
自从小荞得知自己马上能去学校,便愈发废寝忘食地看书。擦窗户的时候在看,熨衣服的时候在看,吃饭端着碗坐在桌边,眼睛也黏在书页上。每天晚上只睡两三个小时,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陆承州不由抚额。早知道她这么拼命,就该等开学前一周再告诉她。
这天他难得歇在家里。一抬眼又看见小荞一手擦着桌子,一手拿着本《共和国教科书新国文》在看。书页被她翻得卷了边,好几页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嘴唇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见她连他走近都没察觉,便伸手将她手中的书抽了出来。
“再这么看下去,眼睛坏了,还怎么去上课?”
他不由分说让她回屋换衣服:“中午陪我出去吃。”
小荞对他百依百顺,便乖乖回去换了一件洋装。上身是水手领的水绿色针织上衣,下身配了一条白色长裤,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宛若一阵从海边吹过来的风。
陆承州伸手替她将那副翻得有些歪的领子理了理,眼底带着笑意:“小水手,那么我们今天就去吃海鲜。”
七月的锦城,暑气正盛,江风却凉。陆承州带小荞来南门明月桥边的枕江楼。
这家馆子是锦城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也是临江而建,推开窗就是水色天光,碧瓦朱栏,十分雅致。文人墨客、达官贵人都爱去,连旧朝廷的几位王爷、总督都是座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