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可那害怕里又混着别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敢去辨认。
陆承州看见了她脸上的慌乱,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意。
他猛地回过神来。
“磕到了吗?”
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肘,稳稳地将她从浴缸里扶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小荞被他扶着站起来,湿透的裙子沉甸甸地坠着,水珠顺着裙摆哗啦啦地往下淌。
“没。。。。。。没有。”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忽然又想起来,刚刚他手臂磕在缸沿上那一声闷响。急忙撩起他的袖子去查看,果然在右臂肘弯外侧发现了一片青紫。
“我去拿药膏。”小荞说着就要走,陆承州伸手拉住了她。
他从架子上扯下一块干浴巾,“擦干了再出来,别着凉。”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她。浴室的灯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将他湿透的长衫映出一片贴身的阴影。
等到一切收拾好,已经快十二点钟。小荞回到自己屋里,关了灯躺下来,却怎么都没有睡意。
浴室里的那个眼神太具有侵略性,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于男女之事并不精通。活到十八岁,她身边唯一称得上亲近的男人,也只有齐斯年。
小荞刚离开齐家的时候,以为自己多少会对齐斯年有几分不舍。毕竟那些年里,他是唯一一个给过她些许温度的人。
可到了陆公馆之后,她每天干活、认字、跟人说笑,等到某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忽然间想起这个人来,才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
不是刻意不去想,而是真的没有想起来过。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明白了。
她原来并不是喜欢齐斯年,只是习惯了。
在那个逼仄的、没有出路的环境里,她把一盏豆大的灯当成了整个天亮。那不是喜欢,只是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她误以为那就是所有的选择。
那么,到底什么是喜欢呢?
她又想起刚才给陆承州送药膏的情形。换作以前,她肯定要亲自替他上药。可是今晚,她只是把药膏递给他,连他的脸都不敢看,便慌慌张张转身走了。
小荞其实不想走。她想留下来,想用指尖把那片淤青揉开,对着那道磕伤轻轻吹一口气。
可她没有那个勇气。
他跟齐斯年不一样。他是永远高不可攀的月亮。
他那样的人,只会跟那天酒会上穿着晚礼服、戴着珍珠项链的小姐结婚。即便不是冯小姐,也会是王小姐、赵小姐。
他会为她戴上戒指,在铺满白玫瑰的礼堂里低下头去吻她的手背。而她只配站在角落里端托盘,远远地看着他在灯光下深情地望着另一个女人。
小荞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她起身推开窗户,让冷风把自己吹清醒一些。
她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如今的日子,已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她又怎么敢去妄想旁的?
小荞又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边露出第一抹白,她才回到床上躺下,合上眼,逼着自己把脑海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