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蹙了蹙眉:“不是给你买了新衣服么?怎么还穿这个?”
小荞低头看了看自己,理所当然地说:“那些衣服是跟您出门时穿的。今天只是办我自己的私事,不必穿那么好。”
她总是把公私分得很清楚。陆承州虽然不愿她在别的男人面前打扮得太过亮眼,但总归还是希望她能自信大方一些。
沉默片刻,他还是说:“你出去就是代表陆公馆的颜面。以后但凡出门,就穿我买的那些。这些旧衣裳。。。。。。都扔了吧。”
“。。。。。。”小荞小声嗫嚅:“好吧,听您的。”
她转身回屋。再出来时,穿的是那件鹅黄色的洋装连衣裙,收腰的裁剪,裙摆刚到膝下,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晨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亮眼得几乎让人挪不开视线。
陆承州站在草坪上,喉间微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的那番话。
穿旧衣裳固然不妥,可穿成这样出去见谈俊名,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这一身走出去,那小子见了,怕是更要魂不守舍。
“先生,那我走啦!”小荞坐进车子里,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笑容比身后初升的日光还要明媚。
“。。。。。。”陆承州戎马半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荞来到锦城东大街的一家咖啡厅,招牌上写着“CafeRenaissance”。她认得前面那个单词,是陆承州教的。
她仰头望着那几个微微泛光的字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连大学门头都认不全的丫鬟,如今竟连英文都认得出来了!
她推门进去。咖啡厅不大,装潢是西洋式的,深色胡桃木的墙裙,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谈俊名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眼就看到了她,笑着朝她挥手。
待小荞走近了,谈俊名看得怔住了,语无伦次地说:“小荞。。。。。。你今天真是。。。。。。真是。。。。。。”
“好看”太单薄了,“漂亮”又显得轻浮。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小荞就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他送的书和钢笔,放到桌上。
“谈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谈俊名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恢复了。他其实也感受到了她的态度,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笑着说:“先坐吧,想喝点什么?”
他这样客气又体面,小荞反倒不好一上来就转身走人。她想起陆承州与谈家还有公务往来,总不好把关系闹得太僵,喝杯咖啡应当也无妨。
她坐下来,对侍应生说:“我要热可可。”
她在陆公馆里工作这么久,对中西的茶点饮品早已了然于心。谈俊名看着她,只觉得她与第一次相遇时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的她紧紧攥着一只皮箱,与陌生人说话时,整个人都透着局促。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孩,目光清朗,肩背松弛,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分明是大户人家小姐才有的气度,哪里还看得出半点丫鬟的影子。
谈俊名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小荞,我想你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其实我并不是要追求你。。。。。。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
“朋友?”小荞微微蹙眉。
“对,朋友。”谈俊名笑了笑,语气诚恳:“难道你没有过别的朋友么?朋友之间互送礼物,不是很寻常的事么?”
小荞愣了愣。
她从前在齐家大宅里,说不上有什么朋友。身边那几个相熟的丫鬟,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总是勾心斗角的,今天你踩我一脚,明天我告你一状。倒是进了陆公馆之后,阿兰、小圆她们待她真诚。有时阿兰休完假回来,还会从街上捎一两个小发夹或一串糖葫芦给她,她收着,心里也觉得暖融融的。
但她从来没有过男性朋友。
谈俊名继续说:“我承认,头一回送那只玉镯子是唐突了些。只是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的气质与那镯子十分相配,一时没忍住便买了下来。那镯子你不肯收,我也明白。可是书和笔,本就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在学校里也常给同学送书,大家互通有无,再寻常不过了。所以这两样东西,还请你收下。”
小荞仍在认真思考。
这么说来,其实赵诚也送过她字典,吴子平也送过她几本小说。她与这些人相处,也并不觉得勉强,反倒轻松惬意。原来这就是朋友。
原来她竟能与这些身份尊贵的人做朋友。
从前,齐斯年常常把“人人平等”“不分贵贱”挂在嘴边。那时候她端着茶盘站在一旁听着,只觉得那是少爷们念书念出的漂亮话,跟她这样的下人毫无关联。如今,她突然领会到了这些词的含义。
谈俊名见她还是不说话,心说还好他早有准备。又微微偏过头,朝门口招了招手:“瑞芝,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