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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第2页)

他太清楚小荞的性子。敏感又懂事,最是懂得知恩图报,也最容易暗自亏欠、心存负担。

他一直都在琢磨,到底该用什么方式对她好,才能让她坦然接受,不会惶恐不安,更不会因为负担太重就疏远自己、转身逃走。

答案就是把这一切都变成她的“工作”。

他要她做的,不是收下他的礼物,是完成他的任务。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不会在每一件衣服、每一顿西餐后面,再去记一笔要还的账。

陆承州忽然想起几年前,跟京华系在宁江两岸对峙拉锯的时候。那时候他经常用一种战术,佯装后退,诱敌深入,一点一点地走进他的包围圈里,然后一击即中。

等待、蛰伏的时间越长,最后获得战果的满足感就会越大。

吃完午饭,陆承州又带她去了一家旗袍店。小荞一眼就认出来,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陆承州带她来过的那家“月记旗袍”。

老板娘月姨早已得了消息,知道今天要来贵客,早早把店里收拾得窗明几净,最好的料子全摆了出来。她是那种心思通透、十分有亲和力的女人,上次的事情也从来没透露出去。陆承州正是看中她知分寸、嘴巴严,才又把小荞带到这里来。

小荞一进门,月姨便迎上来,眉眼弯弯的:“小姐又来了。上回那件旗袍,穿得可还合身?”

两人之前见过面,也算有了交情,小荞便没有上午在洋装店里那般拘谨。试衣的时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月姨一眼就瞧出督军待她不一般。她做了几十年的衣裳,看过多少男人陪女人来量尺寸,有耐心没耐心、上心不上心,她搭一眼便知道。因此手上便更细致了几分,把那些最衬小荞的料子一匹一匹地挑出来。

陆承州坐在店堂里那只旧藤椅上,面前一壶茶慢慢喝着,看着小荞一件一件地从试衣间走出来。

天青的、藕荷的、烟绿的、月白的,一件接一件地在他面前展开,他的目光也跟着一次一次地亮起来。

他渐渐发现,上午在洋装店里那种雀跃的期待感,到了旗袍店里,变成了一种更沉静、更踏实的欣赏。

洋装于她,是一层新鲜的外壳,她穿上像是学着做另一个人。可旗袍不一样,旗袍是把原本就藏在她身体里的那种东西引了出来。

她身上那股独属于古典美人的温婉气质实在太过出挑。月姨替她整理着肩线,口中真心实意地赞叹:“我做了二十年衣裳,见过穿旗袍好看的小姐太太,可像小姐这样的,当真头一回见。腰是腰,肩是肩,颈子又长又直,寻常人穿旗袍总要挑一挑身段,小姐是哪件上身都服帖。”

尤其是天青、水碧、月白这样的浅色系,穿在她身上,宛若初春雨雾里一笔晕开的青绿,朦朦胧胧的,又清清楚楚的,映在镜子里叫人移不开眼。

小荞透过镜子,看到陆承州正坐在那把藤椅上看着她,目光没有掩饰,就那么温柔而直白地落在她身上,像在欣赏一幅挂在展厅里的画。

她被那目光看得脸颊有些热,小声说:“先生,这些应该够了吧……”

陆承州心说,这些怎么够。他恨不得把整座城的旗袍都买下来,让她每天不重样地穿给他看。

但看见她眉眼间的倦色,他还是歇了这个心思。让月姨替她量了尺寸,亲自挑了十匹缎子,做好送到陆公馆来。

来日方长。

他要让她一点一点地习惯,习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习惯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偏爱着。

她总归是他的,跑不掉。

天色渐晚,车子驶回陆公馆的路上,陆承州忽然说:“停一下。”

他对小荞说“你坐着”,然后推门下了车。

小荞隔着车窗望出去。街对面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霓虹招牌上写着“蓉司令”,暗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陆承州走到橱窗前,微微弯下腰,隔着玻璃指了指柜台里面一样东西,说了句什么,店员便开始低头包装。

他站在那盏霓虹灯下,穿着一身深棕色的西装,长身玉立。他一只手撑在柜台上,一只脚尖轻轻扣着地面,姿态很随意,气度却矜贵。

店员把东西包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转头看了一眼马路上的车流,然后小跑着穿过马路。

他平时一贯成熟稳重,这一跑,风把额前的碎发掀了起来,露出开阔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督军,倒像一个把好东西藏在背后、急着给心上人看的少年。

陆承州拉开车门坐了进来。他把那只纸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巧的白色纸盒,拆开系绳,掀开盖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精致的棕色小蛋糕。

“这家的栗子蛋糕最受女孩子喜欢。你尝尝。”

小荞没想到,他亲自穿过那条车马喧嚣的马路,竟只是为了买这块蛋糕。

她接过他递来的小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栗子的香是绵厚的,混着黄油的温润和奶油的轻盈,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

那一刻,她忽然想——做先生的女友,真的很幸福啊。

哪怕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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