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陆承州皱着眉,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节非但没松,反而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他的力气极大,掌心滚烫,像刚从炉火边收回来的铁钳,烫得小荞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先生。。。。。。”
他的目光慢慢在她脸上聚焦,从最初的迷茫恍惚,一点点褪尽醉意,渐次清明。看清是她后,他眸色微顿,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才缓缓松开。
指腹从她细腻的皮肤上滑落,腕间留下一圈淡淡的灼热红痕。
“抱歉。”
陆承州坐直身子,敛了眸中的情绪,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小荞哪里会怪他,只看他脸色不太好,连忙把水杯又往他跟前推了推,眼底满是关切。
“先生,喝点水吧,会舒服一些。”
陆承州抬手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温热的水流滑过喉管,酒意上头的昏沉终于散了些。
小荞说:“先生去房间睡吧,热水已经给您放好了。”
陆承州点点头,站起身时身形微晃了一晃,小荞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她便很快把手松开了,退后半步。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恪守分寸。哪怕是收拾他卧室、浴室这样私密的空间,她也从来都是在他不在的时候才进来,并不与他打照面。
陆承州看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回了房间,脱掉衣服,走进浴室。
浴缸的水温刚刚好,冷热适宜。香皂就摆放在他右手边,浴巾搭在伸手就能够到的横杆上,旁边还多放了一条小方巾,是给他擦头发的。
自从小荞上了二楼,陆承州是能感觉到一些细微变化的。
每晚睡觉前,窗帘都被拉得严丝合缝。床单、被褥也晒得更勤了,被子里总有一种很舒适的、带着日光余温的气息。有时他看完书,随手将书扣在桌面上便走了,下一次看见时,书是合上的,在读到的那一页夹了根细长的书签。他常穿的那件灰色西装,衣摆最底下一颗纽扣原本松了,可隔日再穿时,那颗扣子已经紧紧钉回了原处,线脚细密,颜色也配得看不出缝过的痕迹。
浴室里的变化最明显。所有的东西都按照他的习惯摆在了最顺手的位置,皂盒旁边多了一只小瓷碟,他的刮胡刀总是搁在碟子里,刀片朝里,柄朝外。
这些小事情,一桩一桩地叠在一起,他不知道她是何时发现自己的这些习惯的。她只是默默做着,不说话,也不邀功,像水一样渗进他的日子,等到他察觉时,屋子里已经到处都是她的痕迹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过来,皮肤凉而软,底下的脉搏跳得又急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刚刚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在那一片朦胧里看见那张轮廓,一时失神,脱口叫出了那个名字。
可是一旦她受惊,有了表情,就跟那个人一点也不像了。或者说,除了脸以外,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陆承州并不觉得自己是会为了一张相似的皮相而动心的人。更何况,时间已经磨平了他心里的遗憾,他并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方才那只手从他掌心里滑走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遗憾,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鲜活、更陌生的东西。
像一颗沉寂在干涸土壤里太久的种子,忽然遇到一场春雨,竟慌慌张张地想要发芽。
浴缸里的水渐渐凉了,他身体里那股燥意却越烧越旺,像是被那些念头点燃了什么。
陆承州坐起身,伸手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流砸在浴缸底部,溅在他的小腿上,激得他打了一个寒噤。
二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