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并不知道这些,她只听见了“南门”“老乔”这两个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不该多问,便又把嘴闭上了,老老实实地坐着。
这两位先生不是坏人。她想。
车子拐过一条街,陆承州忽然开了口:“停一下。”
赵诚踩了刹车,抬眼一看,路边一家店铺,招牌写着“月记旗袍”。
陆承州推开车门,回头朝后座说了一声:“下来。”
小荞愣了一下,赶紧跟着下了车。
她发现自己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几乎不太会思考。他每句话的语气明明都是平缓的,连吩咐都算不上,可偏偏让人无意识地去服从。
旗袍店门面不大,店里灯光暖黄,四面的墙上挂满了各色旗袍,缎面的、绸面的、绣花的、素色的,一排排整整齐齐地垂着。
老板娘三十来岁,穿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烫得服帖,手里正拿着一把软尺,看见有人进来,目光先在陆承州身上停了一瞬——看模样,看穿戴,看气度——便知道不是个缺钱的主。
她又往后扫了一眼,看见小荞缩着肩膀站在陆承州身后半步的地方,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士外套,领口处隐约露出里面撕裂的衣襟,便把嘴边那句“先生给太太挑衣裳”咽了回去,换了个得体的笑。
“两位随便看看。”
小荞站在店中央,四面墙上颜色斑斓的旗袍晃着她的眼,可她半分欣赏的心情也没有。她只觉得身上那件破了的衣裳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无论她怎么拢、怎么遮,都藏不住那道口子。
她只能又往陆承州身后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他的影子里去。
陆承州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她一眼,只看见她低垂的头顶和攥着衣襟泛白的指节。
“挑一件。”他说。
老板娘是个通透人,见小荞这副模样也不多问,只笑着打圆场:“咱们店里的款式多,小姐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都可以试试。”
小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先生……我没有钱……”
刚刚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也忘了把钱包从那两个人身上拿回来,现在身上是一毛钱都没有。
陆承州觉得有些好笑。他带她来这里,难道还要她自己掏钱?
看小荞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陆承州也不指望她自己来挑了。目光扫了一圈,指向一件跟她身上那件款式颜色都相近的。
“那一件,拿下来给她换上。”
老板娘利落地把那件旗袍取下来,朝小荞招了招手:“小姐,换衣间在这边。”
小荞抬眼看了陆承州一眼。他侧身站在柜台边,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她。可她总觉得他的神色里已经浮上了一丝极淡的不耐烦。或者说,是不耐烦看她这么拘谨局促的样子。
她不敢再犹豫,低头跟着老板娘进了里间。
换衣间不大,一面半身镜挂在墙上,旁边有个小小的梳妆台。老板娘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擦擦脸。”
小荞接过来,把脸上干涸的泪痕和蹭到的灰尘慢慢擦掉了。老板娘又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拿了一根自己备用的黑发夹,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了。”老板娘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一下,“好看。”
小荞看向镜子。新旗袍颜色、款式都跟原先那件差不多,可一上身便觉出不同来。
这件料子更柔,做工更细,领口和袖口滚着两道深色的窄边,衣襟上绣着淡而精致的暗花,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走出来,把那件破了的旧旗袍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扬了扬声:“先生,这件三十块。”
小荞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她身上原来那件旗袍是在临溪县的裁缝铺做的,花了八块,已经是大太太开恩赏的体面了。
三十块——快顶她一年的月钱了!
陆承州点点头,抽一张纸币搁在柜面上,“不用找了。”
小荞余光扫过去,面额印着一百。
她走出店门的时候,步子都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