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在亭子外头站住了,没有立刻过去。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竹林里那个穿灰青长衫的年轻男人。他在那里翻书,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整个人跟那片竹影融在一处,静得像一幅画。
她想,那个人应该不会跟人争执成这样。
齐斯年争得正酣,压根没往亭子外头瞥一眼。小荞犹豫着该不该过去。
齐斯年向来不喜欢家里人来学校。他的同窗多是锦城本地出身,家里开洋行、办纱厂、做医生的都有,提起“丫鬟”“下人”这些字眼,总要皱一皱眉,仿佛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管那叫“佣人”,说是平等的雇佣关系,签契约、拿工资,想走便走,谁也不欠谁的。
齐斯年在他们中间站久了,也渐渐觉得齐家那座老宅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正踌躇间,一个男学生正要从她身旁经过进亭子去。小荞一错身拦住了,低声道:“这位先生。。。。。。”
谈俊名闻声转过头来,目光透过眼镜片落在她脸上,像被什么点亮了一瞬。
他脑子里那些念过的诗词忽然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人面桃花”“秋水为神”“目若春波”——却又觉得哪一句都差一点。
“麻烦您。。。。。。可以帮我叫一下齐斯年吗?”
“。。。。。。啊!”谈俊名猛地回过神来,耳朵根倏地烫了,“可以,没问题!”
他应得又急又快,像应慢了人家就走了一样。临转身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才三步并作两步蹿进亭子里,拍了拍齐斯年的肩。
齐斯年转过头来,目光撞上小荞的那一刻,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丢下手里的报纸,快步走出亭子,一把将小荞拉到竹林边上。
“你怎么来了?”
小荞把皮箱递过去:“太太给你做了几件厚衣裳,你上回走的时候忘带了。”
“哦。。。。。。辛苦你跑一趟。”
齐斯年说完又觉得不对,太太怎么让她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小荞这张脸,往街上走一趟都扎眼得很,路上要碰见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怎么办?
他正要再说两句,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顿住了。
她今儿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是他大姐做小了不要的那一件,太太便赏给了她。
这还是齐斯年第一次见她穿旗袍。颜色虽然有些老气,可衬得她整个人白净得像刚剥出来的莲子。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简简单单的,反倒比那些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女学生更打眼。
齐斯年喉头动了动,声音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吃过中饭没有?”
小荞轻轻摇头。
“学校后面巷子里有一家面馆很好吃,你难得来一次,我请你去吃。”
“耽误你下午上课。。。。。。”
“不耽误,我让同学帮我告个假。”
他于是转身回到亭子里,找谈俊名帮他跟下午的国文老师告个假。
谈俊名伸着脖子往竹林那边瞟了一眼:“她是谁?”
齐斯年顿了一下,随口说:“老家来的一个妹妹。”
微弱的风将“妹妹”两个字送进小荞耳朵里,她抬起头,竹影落在她脸上,细细碎碎的。
真是好用的两个字。她想。
亲妹妹也是妹妹,情妹妹也是妹妹。
要是真把自己当妹妹,为什么又不肯放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