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副将一愣:“元帅也有听说?”
李渡微笑颔首。
“我怎么不曾听过这号人物?”邹伯昱插话。
李渡笑道:“你整日盯着粮草军械、斥候情报,自然没工夫理会笔墨官司。”
杜副将则同邹伯昱介绍:“童夫子是寻阳逃难来的,原先做佣书。学问扎实,却不似那些老夫子满口空洞经书,教孩童先从日用的字教起,也晓得咱们底下人的难处,才来一个月,起码帮着写了三十四封家信了,平时不懂的条子,他也帮着看看,十三营里无人不说好!”
李渡听罢颔首:“能安分教书,解弟兄们后顾之忧,确实是个实在人。”
三人又闲话数句,便在夜风火把中各自散去。自打夫人归来,李渡心里记挂,无甚要事都径直归帅府。杜副将也回营歇息。唯有邹伯昱,进了自个帐中后,唇角微敛两分,低声呢喃:“一个寻阳逃难的,寻常佣书……”
“乘风。”他吩咐亲卫,“你去查查,这个童夫子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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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夜,茅舍里照旧点着那盏昏黄豆灯。
王玄同坐在案前,挺拔如松,垂眸执笔,但这回并非替流民兵代写家信。因他博闻强识,腹中经典极多,一手字又着实出众,前日馆主特意寻来,言说馆里早就想存些典籍,供蒙童和好学的兵士借阅,只是苦于动乱无处寻书,想恳请王玄同辛苦些,默写出常用的经典,会另付酬劳。
王玄同应下。
青青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帮着镇纸,看似极有眼力地伺候,那双眼睛却总往纸面上瞟。自打王玄同代写家信起,她就总想借机识字,偷学点什么。
卫杨柳则坐在窗边自己那张草榻上。青青又长了个,袖管裤腿都短了,再加上快过冬了,她借月光更借豆灯漫过来的微光,把青青的旧衣接长、改厚。
忽然“嗒”的一声轻响,青青认字太入神,不知碰到了什么案边小物,动静不大,母女俩的心却同时一紧。卫杨柳旋即望向王玄同,见他笔下一顿,而后搁下,她忙放下针线要替青青赔罪,王玄同却抬眼看向青青,语气平平:“盯了半晌,念来听听。”
“志……修……骄……矣,道义……轻王公矣,内……外物轻……”青青念得磕磕碰碰,最后索性实话实说,“我能念的字都是母母教过的,余下的不认识,念不出,所以想学。”
卫杨柳连忙赔笑:“民妇粗浅,叫郎君见笑了。”
王玄同连眼皮都没抬——渡江前就已将卫氏底细摸了个底朝天,她阿母是北地流落的寒门,能教她识几个字,不足为奇。
他余光扫向卫杨柳的手,停了针线活后,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针尾,中指无意识抵在针尖附近,这般姿势稍一失神便易扎伤。
王玄同收回视线,伸出食指,在纸上轻点一下:“志意修则骄富贵矣,道义重则轻王公矣——”
卫杨柳听着一怔,这一个月以来,头一回听他从寻阳乡音改讲回官话,字正腔圆,清冷如玉击。
“内省则外物轻矣。”王玄同垂眸续念,谁也未瞥,“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也。”
君子能够驱使外物,小人则被外物所驱使。所谓“物”,便是一切外在欲求:权、名、利……
他忽然思及王闻道,心里哂笑一声:这“物”竟也可以是一个女人。
《庄子》亦云,“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欲念一重,人的灵明与智慧便跟着浅薄,变得蠢钝短视。他那位叔父,为着一个女人,神魂颠倒、拎不清轻重,真是把他们王家的脸都丢尽了!
王玄同看向青青,冷声教诲:“’故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
卫杨柳与青青都只当他顺着方才文句往下讲解。青青虽懵懂,却努力逐字牢记。卫杨柳垂首捻针缝补,嘴角却悄悄翘起——老天开眼,不承想有朝一日,女儿竟能分文不花,请上西席了!
王玄同瞥着卫杨柳的笑靥,片刻,淡淡开口:“离灯那么远,你看得清针脚?”
卫杨柳愣了下,继而抬首冲他一笑:“看得清,民妇眼神还行,凑近了怕搅扰郎君。”
尤其不能妨碍青青受教诲。
女儿能得这机缘,她是真高兴,攥着手里的旧衣,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要不民妇给郎君也做件冬衣吧?”
话音落地,骤然回神,心弦连颤数下——她又多嘴,擅自做主了!
卫杨柳默咽一口,稳住神色,正要请罪,却听见王玄同的声音低低传来:“可以。”
卫杨柳先松口气,紧跟着心又重悬起来——方才嘴快,没说周全。倘若他说是她主动提的,算馈赠,要从那两百匹绢里扣,如何是好?
她眼珠一转,刚盘算好说辞,就听王玄同续道:“从日用里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