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杨柳不再多话,稍微背身,就开始整理衣裤,再反手三两下将头发重束起来,王玄同见着她的肩胛骨微微撑起旧布衣衫,似一对收拢的翅,脖颈细长,头动时凸起一筋。她手腕也细,不断动着的五指修长,未染豆蔻,指节有些许粗,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她先把自己的草榻和褥子卷好,又蹲过来收王玄同那份,两处分堆。收拾妥当后,咕噜咕噜漱了几口清水,便出屋门,却未如她所言,去赶早市,片刻重折返回来。
王玄同睨她一眼。
卫杨柳据实回话:“民妇方才去外头上了个茅厕。”
王玄同面无表情,微微阖眼。
卫杨柳续道:“民妇先给郎君备好早饭,再去市集。”等了半晌,不闻应声。她躬了躬身:“那民妇先去洗手。”
走到灶边添柴,火苗将她侧脸映得暖融。她先将栗子划口,丢入锅中,趁煮的空档,粟米舂完筛一遍。煮好的栗子捞起碾成泥,掺上粟米粉,捏四块糕,上灶大火蒸三刻,筷子扎不粘即熟。同时少给点粟米,多添两瓢清水,沸滚滗出上层清液,就是米汤。
她忙活时,时不时回望青青,女儿蜷在草榻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眉头亦舒展。卫杨柳心里既欣慰,又泛酸——青青跟着她颠沛流离数月,经常惊醒,如今这是晓得安稳下来了,才敢放心沉睡。
她想让女儿睡到自然醒。
卫杨柳暗忖,王郎君纵然性情冷酷,但到底要扮一家三口,不会在此时为难青青。
遂一并把昨晚剩的葵菜炖肉热了,缸外头裹层旧布,压上陶碗,这样青青起来时还是温的。
薤腌好还早,今日还吃不上,这一餐只有糕和米汤,卫杨柳将它们逐一端到席上。王玄同那副筷子她单独收着,怕落灰,倒扣一只碗盖住。眼下取出来,先搁一颗栗子,再搁筷。待王玄同入座,她在他侧旁轻声伏拜:“郎君,今早青青就留在家里,还望郎君恩准。”
王玄同不置可否。
卫杨柳续道,声更轻柔:“她年岁小,不懂事,如若冒犯,郎君莫要罚她。民妇回来,替她受罚。”
王玄同依旧阖着唇。
卫杨柳垂首跪着,恭顺默然。
半晌,王玄同又斜晲她一眼,虽然眼神依旧淡漠,但卫杨柳晓得,这是应了,当即弯起眉眼,又盈盈一拜:“多谢郎君,多谢!”她顿了顿,不介意拍一句马屁,“能得郎君恩准,民妇不胜万千之喜!”
王玄同目光已重落席间,闻言未再瞥她,只眼皮颤了颤,卫杨柳赶紧躬身:“那民妇去了!”
她倒退出屋,背上昨日青青编好的那只竹背篓出门。
王玄同继续不紧不慢用膳,饮尽一碗米汤,剩三块栗糕时,徐徐起身,走到屋子最靠里的角落。他用外衫搭起一道薄屏,避开青青,方才擦洗、洗漱。收拾妥当时,恰好天一瞬放白。
他收了衣屏,行至水缸前,重新上妆,正将发丝尽束上去,不留一缕乱发,青青忽兀地叫唤,声锐且尖。
王玄同手一顿,待听清她喊的是“母母”,他头也不回,冷冷告知:“你阿母出去了。”
“母母、母母!”青青依旧呼唤,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
王玄同理好仪容,不紧不慢转身,循声瞟向窗边草榻。他微微一愣,青青并非醒来不见卫杨柳急哭,她仍阖眼躺着,眉头紧拧,被子踢开,两条腿乱蹬。
她梦魇了。
王玄同注视片刻,见她并未好转,反倒闭着眼,张开嘴,呼吸从急促变成滞涩不畅。
他依旧平静无波,一言不发走过去,弯腰将青青连人带被抱起来,一手托着后背,另一只手护着脑袋。她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渐渐安静下来。
青青睁开眼。
湿漉漉,直愣愣,一眨不眨盯着他,又带几分怔然。
王玄同眉头几不可察一蹙——卫氏这女儿,怎么突然这般呆滞?
他正要松手,定定望着他的青青忽然分唇,轻轻吐出两个字:“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