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同抬步,似要往棚内走,忽听卫杨柳同那施粥的妇人笑道:“麻烦阿姊给我女儿也盛一碗。”
众目睽睽,尤其施粥的四名妇人皆瞧着“一家三口”,王玄同脚步顿,等卫杨柳一手端好一碗粥,再同她和青青一道进棚。
棚中人皆蹲着喝粥。王玄同走到人群中,正要缓缓蹲下,未捧粥的那只手忽然抬高半寸,又兀地攥拳——差点忘了穿的是束口裤,不自觉就要掀袍。
诸人各喝各的粥,唯有卫杨柳瞧在眼里,暗自揣度,不解其意。她挪到王玄同身侧蹲下,青青又挨着她蹲。
卫杨柳正要把右手的粥递给女儿,冷不丁瞥见王玄同悄悄转碗,将磕碰缺损的一侧转开,对着完好的碗沿,方喝。
她心底轻嗤一声。
“这粥真稠啊!”
“还是江北好!”
“就是,早知我不等今早开船,该连夜游过来!”
“哈哈哈哈!”
棚里此起彼伏飘着流民的闲言碎语,卫杨柳窥着王玄同啜一口,停许久,喝得极慢——她猜他想多听点消息,她心里本打算配合着慢慢喝,可习惯这东西由不得人,一入口便停不下来,眨眼工夫,她的碗就见了底。
青青的也是。
卫杨柳眼皮一跳,忙咂了咂嘴,自圆其说:“真好喝,我再去盛两碗!”
她担心遭王玄同斥责,王玄同却心头一怔,暗自思忖:这妇人倒是点醒了他,饥肠辘辘的流民,不会慢条斯理、小口浅尝。自己只顾着探听消息,忽略了这茬。
卫杨柳端着新盛的粥回来,尚未蹲下,就见王玄同起身,再定睛一看,他方才还剩大半碗的粥,竟全喝完,一滴不剩。
卫杨柳又朝那空碗盯了一眼,确定自己没看错,一阵茫然浮上心头,而后心思急急飞转,走马灯似的猜。
“元帅来了!”
“是元帅!”
外头忽起一阵骚动,蹲地上喝粥的,靠墙根打盹的,一窝蜂往街上挤。卫杨柳见王玄同立在原地,便也没动,仅用两眼眺看,大道上缓缓行来一队骑兵缓缓,为首的是位中年男子,骑青骢马,穿甲戴盔,身高膀宽,眉骨高,鼻梁直。他身侧并辔的是匹稍矮的枣红马,马上之人瞧着年纪还大些,长髯垂至胸口。
“元帅、元帅!”一妇人扑到青骢马前,递上厚厚一个布包,“尝尝我家蒸饼!”
“元帅这是我家新结的瓜!”
“我家的杏脯、咸菜!”
那被呼为元帅的中年男子把缰松松挽住,免得伤了百姓,但凡奉上的土产,他皆双手接过,一口一个“多谢嫂子”,“谢谢老丈”,再转交后头的骑兵。
卫杨柳还从未见过百姓对官军这般热情,也未见过这般笑眯眯,一团和气的官军,心生好奇却碍于王玄同在侧,不敢打探,只能竖起耳朵听旁边流民对谈。
“兄弟,我们刚来北边,这位就是传闻中李渡,李元帅?”
“正是。”
“当真气度不凡!”
“何止气度,咱们元帅重义轻财,最是体恤流离百姓,我这条命,前年冬天到江津戌时,都冻硬了,是元帅亲自背我回屋救我。”
“我也是,上回元帅还亲自给我舀粥!”
“还有,瞧见他旁边那位长胡子先生没?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邹伯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