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这喊声非但未歇,反而一句赶一句,尖细夹着粗哑,苍老中透着泼悍。
“莫当我老婆子年迈眼昏,身子不济,便来欺我!”
“欺负弱老,算什么本事!”
“黑心铺子,缺斤短两,坑害老主顾——”
……
老妪骂得久了,力气渐歇,正喘息歇口,忽听得一道清晰女声:“老姥,您消消气”
声音恰似蜜融凉水,瞬间浇熄了火气。
王玄同不紧不慢抬眸,见说话的是一年轻妇人,灰头土脸,但眉也弯,眼也弯,眼神清亮,旁边还紧贴站着个半大女童。
正是卫杨柳和青青。
昨夜听见争执后,她实在拉不下脸吃闲饭,主动提出帮姐姐递送城中街坊订的豆渣,又不放心女儿独留豆坊,便带着乖巧的青青一道做事。
连送两条街都平顺无事,直至遇着这名老妪。对方见她是生面孔,随即盘问,卫杨柳只答自己是新来的帮工,老妪立马诓说她缺斤短两,订的三两豆渣只给了二两。
老妪听见劝语,正要提气再斥,卫杨柳却先一步开口:“我初来乍到,许是弄错了,把别家的货送到您手上,我这便换您订的那份。”
她一字紧接一字,语若连珠,老妪几次张口,竟无隙可入,噎了一噎,将手中箬叶包的豆渣往前递。
卫杨柳接过便转了身,后头搁着扁担和两只桶,内里应该都是一包包豆渣。她弯腰掀开布盖去换时,青青站她身前,刚好挡住老妪视线。
少顷,卫杨柳起身,递给老妪一包:“老姥,这份应该足量了。”
老妪掂了掂,似比方才那包重,皱眉哼了声:“这还差不多。”
卫杨柳笑了笑,掀开布盖,两桶空空:“我分不清送货先后,遂自西边一路送来,到您这是最后一份,最后一包。方才不过左右过了个手。”
因着吵闹,周遭早已围了不少街坊,她抬眼笑望向众人:“街坊都在,免得误会,不妨一道去前巷肉铺借秤称一称,看看究竟几两。”
邻里皆心中透亮,晓得老妪存心讹诈,只是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正犹豫是否应和卫杨柳时,一妇人穿街而来,身着青白窄袖短襦,刺史府仆妇打扮。
妇人远远望见卫杨柳便高声唤道:“杨妹子,怎的在南边遇上你?”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同卫杨柳一道进城的吴氏。她寻到姑母,偷穿了换下的刺史府衣袍游逛,一路受用旁人羡艳目光,此刻撞见熟人,更有意张扬,嗓门洪亮。
卫杨柳定睛一看,心底暗笑,当即迎上去:“阿姊怎在这里?我替掌柜的送豆渣,这位老姥说我缺斤短两,正说不清呢。”
吴氏一听腰一叉,嗓门愈发拔高:“缺斤短两?哪个说我阿妹缺斤短两?”
街坊见刺史府的仆妇与卫杨柳相熟,纷纷帮腔:“老姥怕是估错分量了。”
“她家豆渣我也买过,素来实在,不曾少的。”
老妪也忙改口:“哎呀,是老身糊涂了,其实你家豆渣适口,我订好些年了。”
“是呀、是呀!”
……
纷争渐歇,围观人众四散。卫杨柳挑起扁担返程,吴氏自然追着喋喋不休,逐渐靠近王玄同马车。一来他今日所乘,是马非牛,二来车上无王氏徽纹。车窗仍开一隙,却早落帘,瞧不见内里,吴氏瞥了两眼就收回视线,卫杨柳更是一眼未瞧,心神只放在青青和吴氏身上。
车内王玄同阖目听着吴氏聒噪,脑中一闪而过送豆渣的妇人并女童——那妇人面蒙尘垢,且有些龅,虽其貌不扬,但深谙市井、机敏善于应变。
“无待。”
“奴在。”
王玄同仍阖着眼:“去查方才送豆渣的妇人,再传那刺史府仆妇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