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時滅西突厥,唐之威力遂踰?嶺,西及波斯。高麗亦於高宗時內服。
時蠻夷多內屬,卽其部落為羈縻府州,多至八百五十有六。又於沿邊設六都護分統之。
唐對外極盛時代之六都護府
其餘則統於營州、契丹、奚、室韋、靺鞨諸部落隸屬之。松洲、西羌別種党項等隸之。戎州、南中諸蠻隸之。黔州亦治諸蠻等都督府。
唐地東西九千五百一十一里,南北一萬六千九百一十八里為極盛。南、北皆如前漢盛時,東不及而西過之。
唐代武功之盛,其關於國內政治之修明,民力之富厚,已詳前述。別有一事當附論者,則為當時馬匹之繁殖。馬盛無如後魏。太武太延二年,於雲中置野馬苑。平朔方、隴右,以河西水草善,以為牧地。馬三百餘萬匹,橐駝半之。孝文遷洛,宇文福為都牧給事,規石濟以西、河內以東,據黃河南北千里為牧地。歲自河西徙牧漸南,欲其習水土。高歡說朱爾榮,謂:「聞公有馬十二谷,色別為羣,將此竟何用?」時江、淮有馬不過十萬,強弱之形即此而見。宋周朗上書獻讜言,謂:「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車弱卒與肥馬悍胡相逐,其不能濟固宜。漢之中年能事胡者,以馬多也。既兵不可去,車騎應蓄。」唐馬政殆承北朝遺風,故亦稱盛。唐初太僕少卿張萬歲領羣牧,自貞觀至麟德四十年間,馬七十萬六千匹。此據張說羣牧頌。舊唐書卷一四一云:「四十萬匹在河、隴間。置八使,設四十八監,跨隴右、金城、平涼、天水四郡地,幅員千里。猶為隘狹,更析八監,布於河曲豐曠之野,乃能容之。玄宗開元初,惟得二十四萬匹,至十九年復成四十四萬匹。東封,取牧馬數萬匹,每色一隊,相間如錦繍。魏元忠云:「師行必藉馬力,不數十萬不足與虜爭。」時即「步軍皆有私馬」。舊唐書高仙芝傳。杜牧謂:「冀州產健馬,下者日馳二百里,所以兵常當天下。」罪言。郭子儀謂:「吐蕃之來,稱四節度,將別萬人,人兼數馬。臣所統士不當賊四之一,馬不當賊百之二。」唐自失河隴,失冀北,而惟恃歲市回鶻之羸馬,則國力亦遂不競。鹽鐵論:「一馬伏櫪,當中家六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宋代產馬地皆歸遼、夏,中原畜馬費不貲,而氣不高肅,地不寬曠,水草不豐,馬不肥健。唐、宋國力進退,此亦一因。
然國運展擴,亦有其相當的限度。中國以農立國,地兼寒、溫、熱三帶,國內貿易足可自給,國外通商非必需。往往以我日用品易彼奇珍異玩,徒足引起國內之貧富不均,以及風俗之奢華。而於整個國民生計,無大補益。故對外戰爭,除防止侵略外,常無所利。殖民、通商,皆非當時所急需。惟因國力豐盈,往往易於激起君主之好大喜功,而流於窮兵黷武。煬帝即因此失敗。太宗之伐高麗,亦超過國防戰爭之外。魏徵、李大亮等均有諫諍。弊中國以事四夷,已為高宗、武后以來一輩人所不滿。神功元年,狄仁傑上疏,請捐疏勒等四鎭以肥中國,又請罷安東以實遼西;停江南之轉輸,慰河北之勞弊。事並不行。
至玄宗時,國內益臻安富,而朝廷之對外經營,亦益趨積極,於四邊境置十節度經略使。
上列十節度經略使,共兵額四十八萬六千九百人。
開邊太廣,則邊兵不得不增。而府兵制旣壞,此等邊兵多出招募。一面形成外強中弱之勢,一面又因坐養巨額軍隊,而影響及於全國之經濟。
開元初,每歲邊費約用錢二百萬貫。及末年,至一千萬貫。天寶末,更加四、五百萬。每歲用衣千二十萬匹,糧百九十萬斛。時關輔及朔方、河、隴四十餘郡,河北三十餘郡,每郡官倉栗多者百萬石,少不減五十萬石,至天寶末無不罄。
唐制,州、郡。縣以上有十道按察使,本為都督,以權重改。督察地方行政。開元中,或加採訪、觀察、處置、黜陟等名目;此皆理民事。至邊疆,有事出征,則有大總管;無事鎭守,則有大都督,主兵事。兵之戍邊者,大曰「軍」,小曰「守捉」。曰「城」,曰「鎭」,皆有使。總之者曰「道」,有大將一人,即大都督。高宗永徽以後,都督帶使持節,猶全權印信。謂「節度使」。時猶未以名官。及景雲二年,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河西節度使,始有「節度使」官名。然亦止統兵,不侵及民事。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唐初如李靖、李勣、劉仁軌、婁師德等。開元以來如薛訥、郭右振、張嘉貞、王晙、張說、杜暹、蕭嵩、李適之等。開元以來,邊將久任,十餘年不易。乃至朔方、隴右、河東、河西諸鎭皆置節度使,以數州為一鎭,節度使卽兼統此數州,而州刺史盡屬之。故節度使多兼按察、安撫、度支諸使,土地、人民、甲兵、財富皆有之。此為地方政制上一大變化。又玄宗相李林甫,嫌儒臣以戰功進,尊寵間己,乃請顓用蕃將,於是諸道節度多用胡人,如安祿山、高仙芝、哥舒翰等。其所帶鎭兵,間亦雜有大量之胡卒。其先本用兵防胡,其後乃變為豢胡為兵,全失本意。
近人有主李唐為蕃姓者,其事信否無確據。然唐高祖李淵母獨孤氏,太宗母竇氏,外祖母宇文氏,高宗母長孫氏,玄宗母竇氏,皆胡族也。則李唐世系之深染胡化,不容諍論。如太宗子承乾行徑可證。即唐初女禍頻仍,如武、韋、太平公主等,亦北朝家庭女權伸張之遺風。唐人對種族觀念,亦頗不重視。太宗貞觀十八年,突厥俟利苾可汗來降,有眾十萬,自請處勝、夏之間,太宗許之,曰:「夷狄亦人耳,與中夏不殊。以德治之,則可使如一家。」唐室之夷、夏一視,自始既然。即據宰相世系表九十八族三百六十九人中,其為異族者有十一姓二十三人。據丁文江中國列代人物之地理分布統計,前漢外族比數為·九六,後漢·二一,唐三·九,北宋·六一,南宋〇,明·九七。時人遂有「華、戎閥閱」之語。舊唐書七十二李守素傳。柳沖論人物,亦分山東、江左、關中、代北四部。崔慎猷宣、懿時。至謂:「近日中書,盡是蕃人。」指白敏中,畢誠。又唐初已多用蕃將,見陔餘叢考。甚至禁軍亦雜用蕃卒。建成募幽州突厥兵三百,納宮中。貞觀百騎亦為蕃口,見舊書王毛仲傳,開元八年敕:「于兩京及諸州揀取十萬人,務求灼然驍男,不須限以蕃、漢」唐人既不嚴種姓之防,又不能注意於國家民族的文化教育,而徒養諸胡為爪牙,欲藉以為噬搏之用,唐武宗尚命李德裕為異域歸忠傳。則宜釀成此曠古未有之大禍矣。
安祿山本營州雜胡,而玄宗授以大權。
開元二十九年為營州都督,天寶元年兼平盧節度使,天寶三年兼范陽節度使,九年賜封東平郡王,唐將帥封王始此。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十年兼河東節度使,幾乎今遼寧、熱河、河北、山西諸省盡入其掌握。
擁兵至十八萬。內雜同羅、奚、契丹、室韋諸族。祿山養諸族「曳落河」八千餘人為假子,其軍號「父子軍」。又以蕃將三十二人盡代去其部下之漢將。祿山事迹,「祿山專制河朔,其中契丹委任尤重。一國之權,十得二、三。行軍用兵,皆在掌握。」
安祿山的勢力,是唐室用中國財富豢養成的胡兵團。此種胡兵團,只朘吸了唐室的膏血,並沒有受到唐室的教育。他們一旦羽翼成長,自然要撲到唐室的內地來。所謂安、史之亂,終於天寶十四年的十一月爆發。
安、史之亂,蔓延大河南北,破兩京,延及九年。討平安、史亂的諸將,亦幾乎盡是胡人。
惟郭子儀乃漢人。其它如李光弼,契丹人。僕固懷恩,鐵勒之僕骨族。渾釋之,渾族。王思禮,高麗族。賀蘭進明,鮮卑人,荔非元禮,羌人。安抱玉,安息人。白孝德,龜茲人。
安、史餘孽以及討安、史有功的將領,全部擁兵割地,造成此後藩鎭之禍。而藩鎭的籍貫,亦幾乎大部分是胡人。詳下章。
唐代的中葉,一面好大喜功,無限止的開邊;一面又寬大為懷,全泯種姓之防,宜乎食此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