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彻底搅乱了表演的氛围,林青禾本来就是特意过来看看车间和郭雪梅筹备的表演。
她现在也没有什么心情再做停留,示意同样沉思着的陆昭,两人提前离开了厂区。
并肩走在厂区的梧桐树下,午后的风带着秋意的凉爽,吹在两人脸上,却吹不散心底的郁气。
林青禾环顾四周,看到路上行人寥寥,侧过头来看向身侧的少年郑重地叮嘱道:“陆昭,你家一定要小心刘前进。当初他既然是被我们联手赶了出去,那么这种记仇的小人,一定会耿耿于怀。”
想到陆昭平时的少年心性,她没把话说得太直白,暗示道:“没有一次性把他摁死,还让他傍上了革委会的人,他之后一定会处心积虑地报复。被一只阴沟里头的老鼠死咬住,想脱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陆昭微垂着头,认真地凝视着林青禾。他的刘海儿长了很多,还没来得及剪,挡在墨色的眼眸前,给眼底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锐气尽显。
他微微颔首:“我知道的。我会尽快打听清楚他这次借着革委会的名头耀武扬威的事情。这次一定要让他没有办法再翻身。”
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周身气场冷冽肃然。
真是没想到,上次他算计得那么周全,几乎断绝了刘前进在各大工厂的所有退路,他竟然还有办法搭上了市里头的路子。
早知道,他上次就应该……
想到这儿,他悄悄抬了抬眼睫,斜睨了一眼林青禾的神色。发现林青禾的脸上满是凝重的担忧,没有对他的怀疑,心底又松了一口气。
他安慰道:“我们家在市里也有关系,我外公的事情,是被学生连累了,但在安城,我们家还不是谁都能动得了的。”
陆昭的打量林青禾没有看出来,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看到陆昭努力瞪大自己的眼睛,显得真诚,反而不便再多说。
但她心底的担忧依旧没有消散,陆昭被家里养得太过单纯,估计以为这件事不过是一个整治小人的正义之举。
但她作为一个了解过历史的后世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年代的动荡与残酷。
后期运动的疯魔化会催动人心底的欲念,一旦被这帮人盯上,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造冤狱、构陷好人的故事比比皆是,哪怕是再大的干部也无力抗衡。
陆昭将他送到了后勤的办公楼下,俩人便相互告辞。
她本来还想再多叮嘱几句,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哪怕陆昭单纯,于主任这样闯过战场厮杀的老人也不会简单,她如果过度提醒,不仅会显得刻意突兀,还会给人落下心机深沉的印象。
她哪怕现在拿陆昭当朋友,也并不认为两人能熟到互相袒露真实自我的地步。
看着陆昭离去的背影逐渐消失,林青禾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此时大部分的职工还留在厂区看收尾节目,这边反而显得格外冷清,没几个人排队,倒是给林青禾省去了等待的麻烦。
林青禾敲门后,推门进了后勤办公室。屋内光线昏暗,她被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霉味呛着,咳嗽了一声。
也许是她的咳嗽声惊醒了办公室里的人,一个趴在办公桌上摸鱼的年轻小干事懒洋洋地直起身子,敷衍地拿起手中的钢笔转了起来。
林青禾走了几步,站在了这名年轻小干事的桌前:“你好,同志,我来领这次的节礼。”
但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懒散地问:“名字,车间。”
“林青禾,金工车间。”
话音刚落,桌上转笔的动静骤然停了。
小干事猛地抬起头,仔细打量了林青禾两眼,眯起眼睛看着他,散发着一层毫不掩饰的冷淡与敌意。
林青禾不禁绷直了嘴角,沉默地回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