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盘踞整座城市的日子,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自江洛永远离开人间,自王子毅入狱受尽折磨苟延残喘之后,时光便成了最麻木、最荒芜、最毫无意义的单向循环。朝升暮落,风起雨停,落叶飘零,四季更迭,世间所有人的生活都在一步步向前奔赴新生,有人拥抱烟火日常,有人奔赴温柔爱意,有人在平凡细碎里安稳度日,有人在暖阳里好好生活。
唯独林鹤玄,永远被困在了那个破晓冰冷的清晨,被困在了画室敞开的窗边,被困在了少年纵身坠落、如同破碎纯白羽毛散落人间的那一刻。
他的时间早就彻底停滞了。
心脏跳动早已没有温度,眼底温柔爱意早已尽数死去,仅剩一具尚且苟活于世、空空荡荡的冰冷躯壳,机械麻木地行走在这座装满甜蜜回忆、也装满刻骨疮痍与绝望的城市里。
秋意一点点浸透整条街巷,晚风日渐寒凉刺骨,吹落街边行道树上枯黄干枯的枯叶,卷着细碎尘埃掠过冷清无人的街道。城市烟火依旧喧嚣热闹,早餐铺的热气常年袅袅升起,行人步履匆匆,车流川流不息日夜不停,一切景物、一切人事,都和从前相伴相守的岁月别无二致。
可对林鹤玄而言,世间所有滚烫烟火、所有温暖热闹,全都成了刺入骨血的刺骨寒凉。
他依旧按时去到法医中心上班,日复一日准时出现在解剖室、检验科、案发现场周边,常年穿着干净规整的白色法医防护服与白大褂,脊背挺直身形清冷,眉眼淡漠疏离,维持着所有人记忆里专业冷静、细致缜密、沉稳克制、从不出错的顶尖法医模样。
只是没有人真正看懂,这副看似完好无损、冷静专业的皮囊之下,内里早已寸寸腐烂、空空如也,再也没有半分鲜活人气。
从前身为法医的他,常年游走在黑暗凶案、冰冷尸体、血腥现场、生死离别之间,见过世间最极致的恶意、最残忍的人心、最冰冷的死亡。即便日日与死寂亡者为伴,常年浸泡在冰冷血腥与悲伤之中,他心底依旧藏着一处柔软温热的角落。
那处角落,只属于江洛一人。
是江洛干净温柔的笑容,一点点抚平他常年面对死亡练就的冷漠疏离;是江洛甜甜的橘子糖,一点点融化他满身冰冷戾气;是江洛眼里永远不灭的星光,撑起他日复一日面对黑暗罪恶的勇气。
可现在,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孤僻独来独往,极少与人交谈,整张脸常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波澜,眼底曾经唯一温柔的星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无望的灰败荒芜。
法医中心他专属的办公室永远安静得可怕,桌面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有摆件,没有绿植,没有任何鲜活温暖的装饰,一如他早已死寂荒芜、再也填不满的心。尸检文件堆积如山,案件卷宗层层堆叠,他依旧专业精准、依旧细致入微、依旧冷静剖析每一处伤痕死因,经手的所有鉴定从无半分差错纰漏。
可所有人都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他身上属于“活着”的温度与人情味,正在日复一日一点点彻底消散殆尽。
他再也不会共情世间任何人的悲欢离合、爱恨纠葛、生离死别。
世人所有苦难伤痛、所有遗憾不舍、所有心碎离别,再也触动不了他分毫。
因为他这辈子最痛、最彻底、最无解、最无法挽回的那场离别,早已惨烈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世间所有悲痛苦难,皆不及他万分之一心碎;世间所有圆满幸福,从此再也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队里一同共事多年的同事始终满心担忧牵挂着他破碎憔悴的状态,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刻意回避,不敢在他面前提起江洛两个字,不敢提起灭门惨案,不敢提起坠落离世、不敢提起温柔过往与余生圆满,生怕一不小心触碰他早已溃烂结痂、一碰就痛彻心扉的致命伤口。
小张依旧日复一日,每天清晨早早来到法医中心,默默替他带上一份温热冒着热气的早餐——油条和豆浆,是从前江洛最偏爱、无数个清晨买来一路等着他、非要和他一起分享同吃的早餐。
温热的纸袋日复一日安静放在他空旷冰冷的办公桌一角,热气袅袅缓缓升起,氤氲出细碎朦胧的白雾,温柔又温热,默默复刻着无数个温柔安稳、岁岁相伴的朝夕日常。
曾经无数个深夜连夜出完命案现场、连夜做完漫长冰冷尸检的疲惫清晨,天色微亮晨雾朦胧微凉。江洛总会揣着刚买好温热滚烫的早餐,安安静静站在法医中心楼下的梧桐树下耐心等他下班出来。少年身形单薄柔软,穿着宽松干净的浅色卫衣,发丝被微凉晨风吹得微微凌乱,眉眼干净温柔澄澈。
每次看见满身疲惫、满身寒气、一身肃穆白大褂走出来的林鹤玄,少年眼底瞬间就会盛满细碎温柔光亮,弯起眉眼浅浅温柔浅笑,快步朝着他奔跑而来,小心翼翼将还带着温度的早餐,轻轻塞进他常年冰凉发冷的掌心。
“阿玄,辛苦了,刚忙完这么久,趁热吃好不好。”
软糯温柔清甜的嗓音,一遍遍缠绕在耳畔,岁岁朝夕,日日相伴,从未缺席。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晨光是柔的,早餐是甜的,人间所有苦难冰冷都有归宿,所有黑暗深渊都有尽头,人间漫漫前路全都值得奔赴期待。
他满身办案归来的疲惫风霜、满身常年面对死亡沾染的冰冷戾气、满心压抑沉重的负面情绪,只要一抬眼看见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安安静静等着他归家的少年,所有冰冷坚硬都会瞬间彻底消融,心底只剩下滚烫安稳的温柔与满心踏实。
可如今,早餐依旧温热,口味分毫未变,清晨微风依旧温柔,梧桐大树依旧静静伫立,人潮车流依旧往复不停。
唯独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给他温暖依靠、治愈他所有冰冷孤寂、独自等他下班归来的少年,彻底永远消失在了人间,再也不会出现。
日复一日默默摆在桌前的这份早餐,成了身边所有人小心翼翼无声至极的心疼慰藉,也成了日复一日、时时刻刻凌迟林鹤玄心底、永不停歇的冰冷刀刃。
他从来不会拒绝这份早餐,也从来不会主动拆开吃下一口。
每一天,纸袋热气缓缓升起,慢慢冷却消散,食物从新鲜温热变得僵硬冰凉发硬,最后都会被他在无人悄悄留意的间隙里,轻轻无声放进垃圾桶里,安静落幕无人知晓。
没有人敢劝说,没有人敢打扰。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明白,这份早餐承载的从来不是用来饱腹充饥的食物,是再也无人弥补的终身遗憾,是永远落空再也等不到的温柔等待,是再也回不去、再也复刻不了的从前岁月。
日子就这样在死寂麻木、漫长煎熬、毫无盼头的时光里,一寸寸缓慢煎熬流淌而过。
监狱医院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每一条消息,都会准时无声传入林鹤玄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