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冷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林鹤玄的骨头缝里。
他站在解剖台旁,身上的防护服泛着冷白的光,手套上沾着的水渍还没干透,指尖却像是淬了冰。两台解剖台上,盖着蓝白条纹的布单,布单下的轮廓,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形——那是江洛的父母,是每次见他都会笑着喊他“小玄”,会往他手里塞水果和点心的长辈。
手机还攥在掌心,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停留在和队里的那通电话,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握着解剖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昨天在江堤上接电话时,他只听到“两具无名尸”“下游江湾”,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凶杀案。可当他跟着车赶到现场,看到那只被水泡得发胀,却依旧能认出的玉镯时,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只玉镯,是江洛的外婆留给江母的遗物,镯身内侧有一道极淡的裂纹,是江母年轻时不小心摔的。江洛不止一次拉着他的手,指着那道裂纹说:“我妈说,这道纹是福气纹,能护着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鹤玄的心上。
他强忍着喉头的腥甜,蹲在尸体旁,一点点检查。江父的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江母的脖颈处有淤紫的掐印,两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抵抗伤,显然是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三天前,也就是江洛给父母打电话没人接的那天。
“林队,尸检什么时候开始?”旁边的年轻法医小声问。
林鹤玄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他做了十几年法医,见过无数惨烈的尸体,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转身走出警戒线,蹲在江边的芦苇丛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江风里散开,他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全是江洛的脸,是江洛抱着他的胳膊,笑着说“我爸妈下周要来看我们,他们还说要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是江洛趴在他的肩头,絮絮叨叨地说以后要和父母一起住,要养一只狗,要陪着他们慢慢变老。
这些话,现在听来,字字诛心。
他不敢告诉江洛。
他不敢想象,那个整天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的人,在知道父母双亡的消息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更不敢想,自己要怎么开口,才能把这个残忍的事实说出来。
所以他选择了逃。
他关掉了手机,把自己关在解剖室里,一关就是一整晚。
解剖室的灯亮了一夜,冷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他握着解剖刀,动作精准得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一点点剖开尸体,一点点提取检材,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江父的胃里还有没消化完的饭菜,是他最爱吃的红烧肉;江母的口袋里,还装着一颗水果糖,是江洛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这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像一把把刀,扎得他喘不过气。
尸检报告上的字,他写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血写的。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三天前晚七点至九点。致伤工具:疑似麻绳和徒手。
他把报告递给队里的同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通知家属吧。”
同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林队,你没事吧?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不用。”林鹤玄摆摆手,转身走进了消毒间。
他脱下防护服,站在喷头下,任凭冰冷的水浇在身上。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他刚入行的时候,因为第一次面对未成年人的尸体,他躲在解剖室的角落里,吐了又哭。
可这一次,比那一次还要疼。
因为这具尸体,是他爱人的父母。
他不知道自己在消毒间里站了多久,直到水变得温热,直到身上的血腥味被冲淡。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解剖室,天已经蒙蒙亮了。
市局的院子里,停着他的车。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那个和江洛一起布置的家吗?
他怕看到江洛的眼睛,怕看到那双盛满了信任和爱意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穿过清晨的街道,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飘出一阵阵油条和豆浆的香气。他想起江洛爱吃的油条,想起每次江洛都会咬一口油条,然后把剩下的塞进他嘴里,笑着说“林法医,你也尝尝,人间烟火气”。
人间烟火气。
现在对他来说,却像是一种奢望。
他把车停在江边,看着远处的日出,一点点染红天际。那片橘红,和昨天江洛画纸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无数条江洛的消息,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