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驳回（第1页）

宋清樾走进大殿的时候，日光正从东侧的窗格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站到工部那一列的时候抬起头，看见宋知屿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了。他穿了一身枣红色的锦袍，领口镶了一圈银线暗纹，日光从殿门口照进来落在他面前那张案面上，把他放在案沿的手指照得微微泛白。他的腰背挺直，两只手平放在案面上，指节贴着木头。

一个御史站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封折子。他打开折子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内容一字一句地落进殿上安静到极致的空气里。折子上写的是宋清樾入工部第一年经手过的一笔账目，被指早年失察，账目不清，致国库银两流散。

宋清樾站在工部那一列没有动。日光从侧面的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把他的手背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他认识那个御史的脸。他见过他站在回廊阴影里的样子，见过他把信纸折成两道的习惯，也见过他攥着袖口边角把信放在折痕旁边的动作。

宋知屿坐在上面，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御史手里那封折子，翻了一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在看那个日期。那个日期他很熟，他前两天在吏部库房的旧档里翻到过，和那个主事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片上。他抬头看了御史一眼，又低头把那页折子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案角。

"御史台的折子，二殿下的底单，都在这里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他先把御史台的折子拿起来翻开，放下。然后拿起宋清樾的底单翻开，放下。两份纸并排放在他面前，日光落在纸面上，把两张纸的边角照成同一种颜色。他不是在看那两份纸上的数字，他是在想另一件事。

青石堤那笔账。那笔账翻出来的时候，继后那边也是用了同样的办法，拿了一份假的底单递上来，说宋清樾在工部时账目不清。那份假的底单和真的底单日期对不上，数字也对不上。最后宋清樾在朝上拿真的底单对上了，这件事才算过去。

今天这份折子上写的还是他工部的账，用的还是同一套说辞。先动底单，再换日期，最后把假的东西送到台面上来。换汤不换药。上一次帮他换底单的人是宋慕珩，坐在上面的人还是皇帝。这一次坐在上面的人换成他自己了，底单还在宋清樾手里，但递折子的人换了一个面孔，印在纸面上的那道折痕还是一样的。

他抬起头来。

"御史台这份折子上的日期，比底单晚了三天。"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金额差了两成。日期差三天。两份放在这里，谁真谁假，翻了就知道了。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青石堤那笔账被人翻出来的时候，递上来的也是一份假的底单，日期对不上，数额也对不上。上一次用这个办法的人，后来被查出来是继后的人。这一次递折子的还是同一种人，用的还是同一种路数。换了一张纸，换了一个名字，但折痕压出来的位置和青石堤那份假折子上的折痕落在同一个地方。"

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有人把目光从宋知屿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地砖上，有人把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宋清樾站在工部那一列，日光从他的肩头滑落到他的手肘，又滑落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折子驳回。"

宋知屿的声音不高，和平时说话一样，但落在殿上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那笔被截走的钱，谁经的手谁去追。追不回来，换人来坐那个位置。青石堤的事二殿下给了底单，今天他又给了一次。下一次再有人递这种折子的时候，先把之前两次的底单拿出来一起看，看完再开口。"

他没有说臣以为，也没有说请陛下定夺。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在满朝文武面前提到二殿下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抬也没有压。他说完之后把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放回自己膝上。日光从他的指节滑到他的手背，在他收手的那一瞬，把他指节上那道旧痕照得发白，然后又暗了回去。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已经从那两张纸上移开了，落在殿门的方向。

散朝之后宋清樾走出太和门，走下台阶的时候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铺了满地的白晃晃的光。他走得很慢，靴底在台阶上停了两息才迈下一步。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站住了，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等了一会儿。宋知屿从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折子，下了台阶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二哥。"

宋清樾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宋知屿站在日光里，他枣红色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把手垂在身侧，日光落在他的领口，把那圈银线暗纹照得碎碎的。

"你今天坐在上面的时候，翻到第二页停了一下。"

"停了。因为那个日期和青石堤那笔账被人动过的日期一样。"

"一样的。"

"青石堤的底单被人换掉的那天，和你工部第一年那笔账被人换掉的那天，是同一天。同一天有人动了两笔账。一笔用来弹劾你，一笔留着等你查到。"

宋清樾站在回廊下面，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他看着宋知屿站在日光里，他的脸被光照着，说话的时候日光在他的眉骨下面落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在他低头的时候那片阴影又移走了。

"你今天在朝上把青石堤那笔账也翻出来了。"

"翻了。"

"翻出来之后，底下的人会去看那两笔账之间的关系。"

"就是要他们去看。"

宋清樾站在那里没有再问。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站了一会儿，沿着宫道走回自己的院子。白猫正趴在石桌上等他，日光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它白色的毛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走进屋里在书案前坐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

然后他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宋未晞站在门槛外面。她手里没有端碟子，站的位置比平时靠近门槛一步。

"二哥。"

"怎么了。"

"长姐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御史今天下朝之后，往继后宫里去了。不是走的正门，是从侧门进去的。有人看见了。"

宋清樾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鹅黄色的衣摆照得微微发亮。

"长姐还说了什么。"

"长姐说，你今天在朝上赢了。但赢完之后才是开始。"

宋未晞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留，转身沿着宫道走了。宋清樾站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屋里。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把今天早朝上的事重新过了一遍。御史念折子、宋知屿翻到第二页停了一下、两份纸并排放着、折子驳回。

他坐在书案前没有动，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已经移到了他面前的纸面上，把空白的纸面照得发白。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空白的纸，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