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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第1页）

秋猎那天围场上空的云被风吹散了，天高得发蓝，草坡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宋清樾骑着他那匹温吞的骝马走在队伍中后段，远远听见前面一阵马蹄声急雨似的落下来，尘土扬起来又散开，笑声从尘土后面传出来，明亮而烫。

宋慕珩骑在最前面。他骑一匹黑马，弓拉满的时候整个人从马背上绷起来像一张弓弦，箭离手的声音干净利落。他猎了四只鹿，三只狍子，满场都是他的马蹄声和他的笑声。宋清樾骑着马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围猎的最后一场是皇帝御前的比试。靶子设在百步之外，红心画得碗口大。宗室子弟轮番策马上前，张弓搭箭，中靶的不少，中红心的不多。宋慕珩上场的时候满场静了一瞬。他骑在马上没有减速，马驰过靶位前方的时候他直起身来拉弓，箭离弦正中红心。场边叫好声炸开来，他勒住马回身看了一眼靶子，嘴角翘着，下马的时候有人拍他的肩膀，他笑着拨开了那人的手。

然后该宋清樾了。

他上场的时候场边的喧闹还没完全收住，有人还在议论宋慕珩那一箭。宋清樾骑马走到起跑线前停住，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策马加速。他坐在马上，把弓从鞍侧取下来，单手拉了拉弦试了试松紧，然后在马背上坐直了。

他的马站在原地没有动。宋清樾的双脚稳稳地踩在马镫上，肩线打开，左臂缓缓抬起来，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安静的场地上传出去很远。箭离弦的时候那匹马连耳朵都没有动一下。那支箭划了一道低而直的弧线扎进靶心，正中红心正中央，箭尾的翎羽微微颤动着。

全场静了一瞬。

宋清樾把弓放下来，侧身挂在鞍侧。他做完这件事之后坐在马上，没有看靶子，没有看人群，只是把弓挂回了原来的位置。他的动作从头到尾干净利落，像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第一声惊叹，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比宋慕珩那一箭之后的叫好声轻一些，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格外清晰。宋清樾没有回头。他翻身下马，转身走向御前的方向，在皇帝面前几步的地方站定，单膝跪下去。

"儿臣有一请。望父皇允准。"

皇帝坐在高台上看着他。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宋清樾的轮廓勾得清楚。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一座山。

"讲。"

"儿臣愿赴西北军营历练。边关战事未平，将士枕戈待旦，儿臣在京中坐了几年工部，纸上谈兵多，实地见闻少。若父皇允准，儿臣明日便可起程。"

全场鸦雀无声。

高台上皇帝没有说话。日光把整个围场照得明晃晃的，远处山坡上有几只被惊飞的鸟正在升起来，越过树梢，越飞越高。

宋慕珩站在人群里，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看着宋清樾跪在御前的背影，眼睛里的光从亮到暗，像一盏灯被风慢慢地吹灭了。他攥紧了手里的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五殿下"，他没有听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背影上。那个背影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姿态是从容的、决绝的、他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回头的那种。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靶子上的箭羽吹得微微颤动。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准。"

宋清樾叩首，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马旁边。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利落，没有看人群里任何一个人。他策马往回走，经过宋慕珩身边的时候，那匹马走得不快不慢，他坐在马上，侧脸被日光晒着，表情平静，和平时在院子里翻书、在廊下喝茶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慕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他的马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马蹄踏过的地面上有一道浅痕，被枯草盖了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又抬起头来，宋清樾已经走远了。

那天下午营地里的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烤肉还在烤，笑声还在响，但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二殿下要去边关了。二殿下那一箭，谁也没想到。

宋慕珩坐在火堆旁边，手里转着一根树枝，没有往火上搁。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说"嗯"，像是什么也没听进去。有人问他"五殿下你怎么了"，他抬头笑了一下说"没事"，然后把树枝丢进了火堆里。

傍晚宋清樾在收行李。他把几件常服叠好放进行囊里，又把几卷旧书塞进空隙。白猫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来走去，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院门被人推开了。没有敲，是直接推的。宋清樾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宋慕珩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进来，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宋清樾把最后一卷书塞进行囊，系紧了袋口，"看边关情况。快则半年，慢则一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