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那天下了一道旨,皇帝带着后宫宗室去北山行宫避暑。浩浩荡荡的仪仗走了整整一天,车队在山路上蜿蜒成一条细长的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宋清樾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掀着帘子看外面。路两旁的树荫浓得发黑,蝉声从林子深处灌出来,一阵一阵的,吵得人昏昏欲睡。
行宫建在半山腰,比京城凉快不少。宋清樾分到的是西侧一座小院,院子不大,但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坐在廊下不用摇扇也觉得凉快。他住进去那天傍晚,把随身的行李归拢了一下,然后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棵树。槐花开了一半,白白的小朵攒成串,风一吹就往下落,在石桌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伸手扫了扫石桌上的落花,扫到一半停住了。
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个脑袋。宋慕珩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碗,看见他坐在廊下便推门走进来,把碗放在石桌上。
"隔壁院子分给我了,隔一道墙。我刚从门口绕过来的,看看你在不在。"
宋清樾低头看了看那只碗。碗里是冰镇的梅子汤,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凉意。
"你端了一碗汤,从隔壁绕了一大圈过来?"
"嗯。走门稳妥,汤不会洒。"宋慕珩坐下来,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厨房的人刚做的,我端了两碗,自己那碗喝完才给你端来。"
宋清樾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梅子汤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醒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沿上的水珠淌下来,在石桌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你住隔壁?"
"旨意上写的。我原以为隔了几间,刚才一看才发现就是隔壁。"宋慕珩伸手接了一片落在石桌上的槐花,在指间捻了捻,"这院子好,有槐树。"
"你喜欢槐花?"
"喜欢。"宋慕珩把那片槐花放在石桌上,"以前我住的那边没有槐树。你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也不开槐花。第一次见着,新鲜。"
宋清樾没有接话。他看着宋慕珩坐在对面,把槐花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不像是真的要做什么用,只是捡着玩。风从槐树冠上穿过去,又落了一小阵花下来,有几片落在宋慕珩的肩头和发顶。他没有拂,就由着它们落在那里。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送梅子汤?"
"嗯。"宋慕珩把掌心里的槐花拢成一堆,抬起头来看着宋清樾,"还有一件事。行宫后山有条溪,水凉,下午我去踩了踩。明早要不要去?"
"去干什么?"
"涉水。溪水不深,到膝盖。底下全是圆石头,光脚踩着很凉。"
宋清樾看着他。
"你多大了还玩水。"
"行宫又不是宫里。"宋慕珩把掌心的槐花吹散了,站起来拍了拍手,"在这儿没人管你几岁。"
他走了之后宋清樾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碗里的梅子汤还剩半碗,碗壁上的水珠已经化了一些,在石桌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印子。他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收进屋里。路过院墙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看见墙头上有一道新的踩痕,印在青苔上,看得出靴底的纹路。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刚亮,屋外的光线还是淡青色的。他洗漱完推开门,发现门前的石阶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几颗洗过的杏子,还带着水珠,黄澄澄的。碟子底下压了一张字条,是宋慕珩的字迹:
"溪水凉。杏子甜。吃完来。"
宋清樾拿起一颗杏子咬了一口,酸的。他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甜一些。他嚼完把核吐在掌心里,放在石桌边缘,然后把剩下的几颗放进了袖子里。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隔壁院子的门已经开了。宋慕珩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身薄衫,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你穿这样去?"
"涉水穿什么。"宋慕珩上下看了他一眼,"你打算穿着靴子下水?"
"我不下水。"
"那你来看我下。"
他们沿着行宫后山的小路往下走。路两旁是密密的灌木和野花,露水还挂在叶子上,没走几步宋清樾的靴面就沾了一层湿漉漉的光。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拐过一道弯之后眼前突然敞亮了。一条不宽不窄的溪从山石间穿过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滚滚的石头,被水冲得光滑发亮,日光照上去的时候整片水面都在闪。
宋慕珩把布袋放在岸边石头上,脱了草鞋,踩进水里。"水凉。"他回头冲宋清樾说了一句,"你站远一点,小心溅到。"
宋清樾没有站远。他站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宋慕珩在水里走。溪水刚没过他的膝弯,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步,偶尔弯腰捞起一块石头看看,又放回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肩头和脖颈上,薄薄的一层金。
"二哥。"宋慕珩在水里站定,回过头来看他,"你下来试试。"
"不。"
"水真的凉。"
"我说了不下。"
"我知道你说不下。"宋慕珩从水里走上岸,蹲下来,把手伸进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双草鞋,编得很粗,鞋底用干草绞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