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高?”谭友梅经常接触的是血压高,一下子没转过弯。
容意:“身高。”
谭友梅恍然,啊了一声,“高啊,比他爷爷都要高。”
容意见过的老人好像都“缩水”,长大后再看都不觉得高,嘀咕道:“我又不知道他爷爷有多高。”
谭友梅:“至少一米八。”
容意:“哪个?”
谭友梅:“哪个都是啊。”
谈及两个容意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母女俩的闲聊不时出现指代不清的情况,磕磕绊绊,偶然的停顿恰好让容意多一点冷却时间,没有显得太过急切。
容意:“他几时走?”
谭友梅:“以前都是天黑才走,说不定你能碰上。听说一中每周只放一天假,读书辛苦,他来一次不容易,黎伯常说这个小孩很懂事很孝顺的。”
容意听着“小黎哥”的故事,在泰康园这个老年人的世界找到一个同龄人作为锚点,仿佛与其遥遥隔空呼应,她不再孤独和另类。
但泰康园也会有其他少年来探视,她不确定“小黎哥”会不会另有其人,也不经常见到,印象不深刻。
说话间,谭友梅的两个舍友回来了,像窗帘店的慧姨一样,见她就夸一顿高材生。普通家庭出一个读书好的小孩像中头彩,都会像佛一样供着。
容意吃完饭就挤上谭友梅下铺里侧,隔着蚊帐挨着墙壁,翘腿捧着mp4补中考期间落下的漫画。用手机看会更方便追更新,近年智能机降价,但一部也要上千,妈妈还没用上,一个人养她不容易,容意不敢开口。
谭友梅也躺下跟舍友吹水,容意偶尔听两耳朵八卦。
其中一个阿姨提到容意考上乌山一中,免不了提到“302黎伯”的孙子也在同一个学校,说以后就都是同学了。
谭友梅怕高攀了似的,忙说:“年级不一样,不一定认识。”
容意小声接茬:“阶级也不一样。”
泰康园收费不菲,客户非富即贵,就连护工的工作,当初谭友梅也是托人介绍的。
容意的午觉从三点睡到六点多,又蹭了一顿饭,问谭友梅“黎阿公的孙子”是不是走了。她实在喊不出“小黎哥”,要是换成谭少欢这个粗人,都会脱口而出“姓黎的那孙子”。
谭友梅说她回宿舍前人还在,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容意心跳加速,沉默一瞬压压惊,“你说的,说不定回去能碰到。”
201路末班公交晚上8点发车,容意婉拒妈妈相送,一个人出园上车。
车厢空荡荡的,她是唯一的乘客,依旧坐在车厢中间的单排座位,透过敞开的车窗望向夜色中的站台,只有广告牌在发光。
突然间,椅子震动,是公车启动引擎。
车头后视镜边的led灯亮着20:00,末班车要发车了。
今天是月底,周六,司机也是同一个约莫妈妈年纪的秃头阿叔,唯独不见那个固定出现的少年,拼图好像少了最重要的一块。
“师傅,应该还有一个人……”容意一向老实内向,初三考试全年级第一也经常默默祈祷老师不要点她起来回答问题,等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前座靠背,她稍稍抬了抬身子。
司机阿叔瞥一眼后视镜,又扭头看她一下,收回刚搭上变速杆的手,说:“再等两三分钟。”
容意咬着下唇,坐回去,交替盯着红荧荧的led灯和窗外,比考试还要紧张。
不出两分钟,一道颀长的身影匆匆忙忙跑来,从站台大步轻盈跃上公车,带着车身微微一震。少年乌黑的刘海翻飞,露出平滑对称的发际线,五官毫无遮挡,越发清晰立体,洋溢的蓬勃朝气与劲瘦的身材相得益彰,令人过目难忘。
“赶上了。”黎铮挨着门边第一排的扶手,松了一口气,戴着akg耳机没摘,声调没太压抑。声线跟外形匹配,低沉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容意不由挺直腰板,嘴唇微张,既有赌对的惊喜,也有相逢的幸运。
司机阿叔微妙一笑,按上关门键,随手推变速杆,开动公车。
少年上衣的深色离开黑夜,进了车厢才还原成深蓝的本色。他从斜挎包掏出卡刷了,偶尔抓一下吊环,长手长脚的,像荡向车尾,手臂绷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看起来酷爱户外运动,肌肤呈现均匀的小麦色。
他没看她,又好像看了一眼,他们是车上仅有的两名乘客,很难不注意到彼此。以前他们偶尔会对上眼神,没有笑容、点头或招呼,一次,两次,三次……频繁到有了相识已久的错觉。
他坐到了后门边上的老位置,比她高出一级台阶。
容意唇角翘了下,笑意隐然。她扭头朝外看,玻璃上映着眉目舒展的面孔,怀里的袋子溢出粉苹果的清香。
窗外,夜色沉沉,城郊山野模糊成一片浓黑,不断后退,远处一弯月亮爬上了小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