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法务办公楼寂静得只剩下风声,整栋大楼大半楼层已经熄灯,漆黑的楼宇间,唯独这间会议室的灯光迟迟未灭。
冷白色的灯光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堆叠整齐的涉外卷宗、法理比对文件、国籍证明材料、家暴取证记录,厚厚一叠压在桌面,白纸黑字,字字沉重。
刚刚结束长达数小时的案情研讨,安蓦然与宋笙歌已经彻底梳理清楚这起跨境防卫案的所有难点、法理冲突与交涉漏洞。中日两国正当防卫的认定鸿沟、日方刻意的司法刁难、属地强权的无理压制、孕期受害者的绝境处境,所有细碎疑点全部被拆解、归纳、存档,形成一套完整严谨的办案资料。
研讨结束,宋笙歌率先停下动作,抬手整理好最后一份归档文件,轻轻扣合卷宗封面。连日连夜的跨境对接、外交交涉、案情研判早已耗尽大半精力,他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可身侧的安蓦然依旧没有停歇。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影,指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在文案纸上轻轻游走,一字一句反复校对、润色、完善庭审陈述文稿。他太过细致,近乎执拗,每一句法理说辞、每一处事实佐证、每一段涉外争议的表述,都要打磨透,力求滴水不漏。
夜色渐深,晚风透过紧闭的窗户缓缓渗入微凉的气息,安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宋笙歌静静看了他几秒,看着这人不肯松懈的模样,终是轻声开口,嗓音褪去了办案时的凌厉冷硬,染上深夜独有的温和低沉:“别写了,早点睡。”
安蓦然笔尖微顿,却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回道:“还差最后一段庭审总结,我核对完就好。”
“不急。”宋笙歌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稿上,语气沉了几分,“后天就要开庭了,但这场庭审,从来都不是一场可以轻松搞定的官司。”
安蓦然这才抬眼,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桌面的灯火,安静地看着他。
宋笙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缓缓道出最现实、最残酷的隐患:“你我都清楚,这起案子从来不止是法理之争。深层根源,是日方根深蒂固的对华偏见与歧视。”
“在他们的舆论场里,从来不会客观看待中国公民的处境。他们刻意忽略女方长期被家暴、身怀六甲、绝境自保的全部事实,只会戴着有色眼镜,刻意放大结果,抹黑我们的国民。在绝大多数日本民众、媒体甚至部分司法人员的固有认知里,外籍媳妇、跨国纠纷,错的永远是外籍方。”
他语气愈发沉肃:“这就意味着,后天的国际庭审,舆论风向、场外民意、旁听态度,几乎少人会站在我们国家这边。”
安蓦然指尖微微收紧,握着笔的力道重了几分,心底泛起涟漪。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困难。法理上,他们占尽正义与依据,国籍法、正当防卫、公民领事保护,条条条条站得住脚;可人情与偏见里,偏见如珠穆朗玛峰,舆论如无形标签,难以破解的数学题。
日方会利用本土舆论造势,煽动排外情绪,歪曲正当防卫的本质,将一个护子求生的可怜孕妇,污蔑成蓄意行凶的恶劣外籍罪犯。外界只会看结果,不会看过程,不会看她满身伤痕的家暴过往,不会看她腹中险些夭折的孩子,更不会看她绝境之下别无选择的无助。
“法理我们赢定了。”安蓦然轻声开口,嗓音清冷却又坚定,“但舆论和偏见,是我们最难打的一场仗,但我们不能怕。”
“对,不要熬通宵。”宋笙歌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语气温柔又笃定,“我们两个人,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后天庭审唇枪舌剑,面对的不只是对方的律师团队,是整个带着偏见的舆论环境,是刻意刁难的境外司法体系。你现在透支身体,开庭时一旦状态偏差,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安蓦然沉默片刻,最终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文稿已经完善,证据已经闭环,法理无懈可击。
剩下的,便是直面那场风雨满城的国际庭审。
长夜漫漫,灯火未歇。
前路风浪滔天,但他们并肩而立,不仅是为海外蒙冤的同胞,也是为国家公民的尊严,势必全力以赴,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