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他端着药进了堂屋,沈韫章正斜倚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他还在上课?”
“还在上,一个上午了,连茶水都没怎么喝,”书文忍不住夸,“少奶奶可用功了。”
沈韫章轻笑,翻过一页书,说:“本来就不聪明,再不用功,哪里上得了学堂。”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闷闷的“哼”。
抬起头,看见乔愈站在门口,两手捧着字帖,嘴巴像鸭喙一样扁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从震惊变成委屈,最后变成愤愤不平。
沈韫章微怔,很快又恢复自如,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了?”
“先生说我字写得好,”乔愈特意抬高了声量,“我拿来给少爷看一看。”
沈韫章放下书,乔愈立马走了过去。
献宝似的,把字帖捧到沈韫章面前。
“先生说我笔力渐长,好几个字动静虚实把握得相当自然,不像是初学者能写出来的,”他又强调了一遍,“先生说我写得很好。”
沈韫章眉梢微挑,抬手接过。
乔愈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收起鸭子嘴,还微微抬起下巴,等待着沈韫章的夸奖。
半晌,听见沈韫章问:“不是让先生从基础开始教起么?怎么上来就让你写生僻字?”
“生僻字?”乔愈疑惑道:“这不是生僻字,这是李白的《静夜思》。”
沈韫章不应声,眼里噙着笑。
乔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少爷这是在笑话他,笑话他的字丑得旁人都认不出来。
“少爷!”
他气呼呼地背过身去。
沈韫章点到为止,也不再逗他,主动示好,让他转过身。可乔愈纹丝不动,两只垂在腿边的手还紧紧攥着拳头。
“怎么还当真了?”
乔愈瓮声说:“少爷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的!”
沈韫章收起笑意。
乔愈低下头,委屈道:“我晓得我笨,所以一直很努力,每天先生走了,我还一直写,一直写到天黑,手指头都鼓包了,还有墨水洗都洗不掉,我只是想进步得快一些,可是、可是少爷还是嫌弃我。”说着说着就抽噎起来。
“我——”沈韫章无力招架他的眼泪。
想示好,又不知道怎么哄。
他年少时每天不是惩恶扬善,就是大闹私塾,连家都不怎么回,因此也没怎么和他的侄子侄女们相处过,之后都投军多年,身边又都是比他年长的粗莽汉子……像乔愈这般敏感又脆弱,眼泪还淌不停的,他没见识过。
头一回觉得无计可施。
“行了。”沈韫章默然片刻,主动哄道:“我从来没说过我嫌弃你。”
乔愈还是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沈韫章只好伸手去抓乔愈的胳膊,奈何两人隔了些距离,他胳膊使不上劲,稍一用力,胸膛就泛起一阵闷涩,猛然咳嗽起来。
这一咳,可把乔愈吓坏了,登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扑到床边,学着书文的动作,手掌覆在沈韫章的胸膛,一下下替他顺气。
他眼里盈着泪,手都在发抖,看起来比沈韫章还要痛苦些,嘴里还呜咽着哀求:“少爷你别生气,我错了,少爷……”
不多时,沈韫章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