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乔愈又坐回到脚踏上,两条胳膊交叠搭在床沿,歪头望着沈韫章,轻声说:“少爷,您继续睡吧,我在这里守着您。”
“我为什么要你守着?”
“因为……”乔愈被他问住了。
少爷不需要他守着,是他需要少爷。
“我想陪着少爷。”他小声说。
“你看着我,我怎么睡?”
乔愈连忙低头,把脸埋在臂弯里,瓮瓮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这样、这样就好了。”
沈韫章看着他脑后的头发,那朵红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弄掉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圆髻,还没半个拳头大。亏得藕荷手巧,换个人还真不一定知道如何对付这么短的头发。
眼下移风易俗,男子都剪了长发,留一寸来长,梳成中分或偏分,还要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也有些干脆剃个精光。若见谁还拖着辫子或留着长发,是要惹人笑话的。
像乔愈留这么长的,只能说明,压根没人管照他。
没人管照,所以脸色蜡黄,骨瘦如柴,没人管照,所以男替女嫁,只身前来受苦。
沈韫章借着烛光,静静望着乔愈。
乔愈本想守着少爷,等少爷入睡,谁想迷迷糊糊中眼皮愈沉,他先伏在床边睡着了。
还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少爷病好了,掀开被子,利利索索地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他仰着头,满心欢喜地看着高大的少爷走下了床,又看着少爷折回来,摸着他的脑袋,说:“乔愈,我的病好全了,你可以回家了。”
“不过,我不会忘记你的。”
“……真好。”乔愈在梦里发出一声呓语。
。
“她真这么说?”
书文站在床边,给乔愈盖上一张毛毯,而后起身,回答沈韫章的问题:“是,大少奶奶的丫鬟嫣红说的,她还说老夫人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小少奶奶遣送回去。”
见沈韫章蹙眉沉思,书文又补充:“我也去前院打探了一番,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老夫人从咱们西院离开之后,路上说了好几次作孽作孽,又去了佛堂诵经,这会儿才出来。”
沈韫章垂眸看了眼熟睡的乔愈。
“我知道了。”
半晌,书文忽然试探着问:“少爷,少奶奶……少奶奶是不是……”
沈韫章抬起眼皮,“你看出来了?”
书文点头。
“藕荷说,少奶奶身量比一般女子高,给他挽发时隐隐瞧见了喉结,还有,她们昨晚给少奶奶备的寝衣里,少奶奶没……没拿……”书文没好意思说,但沈韫章让他说完,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憋出几个字:“束胸马甲。”
“藕荷说那是女子都会穿的。”他补充。
沈韫章对此并不意外,只说:“你们都看出来了,他就更不能久留于此。”
他以拳掩唇,压着咳嗽,吩咐道:“我爹回家的时候,过来通报我一声。”
“是。”
沈如诲直到傍晚才归家。
他下午走访了两家纺厂,都是他之前交给沈兆林打理的。
沈兆林花重金从英国洋行买了十台新式织机,机器进了厂房,人却不会用,只好又高薪聘请了请了一位洋监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