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大魏的军队打下了交趾,封周丰都为交州王,兜兜转转,他还是成了大魏的封臣,此时的他也终于松了口气,不用再为那些层出不穷的蛮人起义担惊受怕。周辽命他在交州一带搜找李安平的势力,最后他在一座石城里找到了些许残迹,那里一地狼藉,王座上剩下一具枯骨,身上的衣裳满是血痕。
他把这具枯骨带回长安交差。
一片繁华落尽了,在外面折腾了一番,如今他已经年过三十,其实心里也是想家的,也是想家人的。而妹妹竟也到了三十的年纪,父亲更是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他想,再多不甘心都可以过去了。就连妹妹的孩子都已经十五岁了,到了他和妹妹第一次被许婚的年纪。
他这次回长安述职,算起来也就需要个半年时间,本来不打算带上自己的养子养女,没想到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四只黑眼珠子盯着他一直看,看得他直发毛,随口问了一句,难道你们两个也想跟着我去长安吗?
两人的步子停下来,齐声道:“是。”
归途没有浩浩荡荡,只有粗茶淡饭,他却始终按耐不住见到亲人的心情,妹妹,父亲,还有他关押在宅子里的弟弟,那些义兄弟们……早知思念这么苦,当年说什么他也不会离开的。抵达皇宫的时候,他指着远处的宝儿三兄妹,告诉养子白畲和养女白洛去找他们一起玩耍,随即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去宣政殿里面见父亲。
去到内殿的时候,细细的初雪洒在他的头上,他看见了同样头上满是白雪的妹妹。父亲正抬手柔柔地替她摘去,扯到发簪了,只听她嗔道:“弄疼我了。”
多少年过去了,周丰都的心还是砰砰乱跳起来。
她的眉目还是那么清晰啊,小小的鼻梁骨小小的唇,他曾经吻过亲过,在心里悄悄地描绘过。当年他走的时候其实不止带了一把剑和十两黄金,还有那幅画,那副不堪入目的美人图。爱令人龌龊,令人自私,令人变得丑陋无比。
所以他现在收回自己的爱,端端正正向两人磕头请安。
他想到白畲和白洛两兄妹,当年他和妹妹也这样天真无邪过。
白氏两兄妹是蛮族人,因为早些年交趾被中原来的王侯征服过,都会说中原话。肤色偏褐色,面颌小巧精致,鼻梁都是一样高挺。尤其是哥哥白畲,长了一双蛇一样摄人心魄的俊目,传言说他会下虫蛊。李芙看见他的时候,第一时间蹭得跑了过去,盯着他看:“你真的能吃蜈蚣吗?能表演给我看看吗?”
白畲呵了一声,目光幽幽地挪向她:“不会。”
李芙嘁了一声,感觉好无趣,好没劲,转身就走了。
夜里白洛急匆匆地在哥哥面前走来走去,伸出一个指头戳着他的额头,狠狠地,气愤地,焦灼地骂他:“你怎么这么蠢?你为什么不跟琅琊公主说你会吃蜈蚣?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讨好女孩子?”
“我说我会吃,她拿一条给我吃怎么办?”他嗤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
白洛叉着腰:“你到底还想不想救母妃了?她还在那个男人手里呢!”
“我知道了。”他瞥了白洛一眼,“你也别闲着。要我说啊,一个皇子可比一个公主有用多了,你要是能把太子周宝儿骗走,拿他做人质不是更好吗?哦,我忘了,你长得不好看,不斯文,骗不到男人的心,那个周宝儿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现在只能指望你哥哥我,既然靠我一个人,我就奉劝你对我说话的时候客气一点!”
第二天醒来,白畲按照妹妹教的法子靠近了李芙,温柔地向她行礼问好,跟着她做一个拎包的小仆。没想到李芙对他的关注早就下降了,走到半路被郑大司农的儿子郑剑衣吸引走了目光,郑剑衣是个武夫,送她的礼物是宝驹一匹,马头比她的个子还高,嚼草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一看就是匹难驯服的千里马。
李芙高兴地拍了拍手:“谢谢郑二哥,这礼物我好喜欢!”
“芙妹妹喜欢就好。”
白畲吃瘪地在一旁看着两人眉来眼去,自是无功而返,被妹妹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顿。他被骂得狗血喷头,冷笑道:“放心吧,用不了一个月我就会让这个小公主爱上我,跟着我私奔,到时候拿她换母妃。你少骂我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不还是指望我出去赚钱养活你们两个吗?现在骂我,以后你少吃两碗饭。”
他再接再厉,天亮了之后继续往李芙跟前凑,他看见她正指挥着小黄门往马圈里倒干草,摇了摇头:“这匹马看似健壮,实则是匹劣等马。”
李芙咦了一声,转过头看他:“我看你像个劣等人。”
白畲深吸了一口气:“我怎么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还挺喜欢我的,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李芙目如铜铃,猛地转回来,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她面面俱到,抽丝剥茧地问他:“你有万顷良田吗?你有富比亲王的财富吗?还是说你有一身武功可以上阵杀敌,有惊人的才气让我父亲特地封你做宰相?都没有,那我为什么喜欢你呢?你要不要看看我是谁?你可以想想我的父亲母亲是谁,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我都会喜欢的。”
白畲高傲地扬起的头颅顿时低了低,惊在了原地。但他还在坚持:“下午公主有空吗?臣想请你去宫外清凉山上赏梅花。”
“不了,我跟郑二哥约好了。”李芙摸了摸大马的脑袋。
他默默把女人嚣张的气焰咽了下去。
李芙喂完马,去给爷娘请安,一家人顺便吃顿午饭。周辽的脸孔严肃,眉头紧蹙,肩膀僵直而紧绷,却默默瞥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她:“你和小郑……你们走到哪一步了啊!”
李芙蹭一下跳起来,尖叫了一声:“什么话啊这是!什么哪一步?一步都没有,没有……”
“小郑这人还挺不错的。”他沉吟了片刻,“我都调差过了,作风优良,能打胜仗,最重要的是,他爹爹是郑大司农,他娘是你柳聪叔叔的姐姐,大家知根知底的。不如你们早点成婚就好了,天天偷溜出去见面像什么样子?”
“爹不要管了,女儿自己有分寸。”
“好好好,我管不了。”他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窗边,“你阿娘怎么还没来?不会是还在赖床吧!”
他让李芙先吃,自己挪步去找璇儿。
她确实赖床了,哥哥回到长安以后,叔父在床榻上有种变本加厉的凶狠,昨夜折腾她折腾到了天亮,她真的好困啊,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起床以后磨磨蹭蹭地梳妆打扮,又趴在梳妆台上睡了一会。走到牡丹花苑的时候,突然被哥哥叫住,脸色惨变,忍不住停住了脚,却没敢回头。
他笑道:“我都长了不少白头发了,妹妹还是一头乌发,真好……”
赵璇儿没敢回答他。依叔父现在那性子,她敢和哥哥单独说说话,叔父非得闹得天下大乱不可。于是她默默地拔腿离开,周丰都也没有追,能跟她说一句心里话就很好了。
没想到他们都已经隔开了十米的距离,周辽看见了,还是气得五脏翻涌,回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通,联想成两人旧情不忘特地在此地私会。
下午周丰都来面圣的时候,他越想越气,握着璇儿的手,让周丰都在帘子外跪着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