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听了两秒,确认黑崎那伙人确实已经逃出两条街开外后,这才缓缓转过身,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巷子中央那个独自靠墙而立的黑发青年。
然而,迎上我视线的,却并非得救后的放松。
正相反,当整条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时,这位‘绯红毒蛇’的总长浑身上下残存的戒备反而瞬间提升到了顶点。他就好像一只刚刚逼退了恶犬、却又撞见了猛虎的受伤野猫,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用一种比刚才面对黑崎时更加锐利、更加充满警惕与审视的目光,死死锁住了我。
刚才我随手震飞光头壮汉的那一幕,不仅震慑了“地狱犬”,也同样让他深深意识到了我的危险性。
“你……究竟是什么人?”
绫小路凉一开口了。因为体力严重透支以及冷雨的侵袭,他的嗓音显得格外沙哑虚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凛然气势,却半点也没有减弱:
“池袋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号人物?你认识我?为什么要出手帮我?”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刚才出手,纯粹只是顺手而已。”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给出了一个早就编好的敷衍理由,“刚才领头那个刀疤脸是‘地狱犬’的干部吧?他们手底下的人上个月在我们便利店里闹事,撞翻了两排货架,害得我多加了三个小时的班。我看这帮人不爽很久了,今晚撞见,顺便收点利息罢了。”
“呵……因为便利店货架,就敢得罪‘地狱犬’?”
这位年轻的总长显然半个字都不信。他冷笑了一声,倔强地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似乎绝不愿在我这个陌生人面前表现出半点软弱,双手撑住墙面,试图凭自己的意志力站直身体,从我身边走过去:
“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收起你那套借口。我绫小路凉一,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施舍……”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在他强行离开砖墙、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早已被榨干了所有体力的双腿猛地一软,一阵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唔……!”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哼,眼前一黑,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毫无防备地朝着满是积水的地面栽倒下去。
我叹了口气,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在他膝盖砸进积水之前,我上前一步,空闲的左手迅速探出,稳稳地托住了他纤细却冰凉的小臂与肩膀,将他半边身子捞进了伞下。
隔着湿透的衣料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刹那,我明显感觉到怀里的黑发青年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那是长期处在危险环境中培养出的防御本能。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甩开我的手,右手手肘已经下意识地曲起,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朝着我的肋下进行反击。
“别乱动。”
我没有退让,托着他手臂的五指微微收紧,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我卸去了便利店店员那种懒散温和的伪装,语气里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当年统御“宵暗之鸦”、以及在零课执行任务时淬炼出的沉稳压迫感:
“你左侧肋下有挫伤的迹象,右肩的伤口刚才只是靠肌肉紧绷勉强止住了血。现在再敢乱动一下,伤口崩开,谁也帮不了你。不想失血过多晕倒在这种冷雨巷子里,就给我老实待着。”
这番带着命令口吻的话,出奇地有效。
绫小路凉一抬到一半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他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终究还是慢慢放下了戒备的手肘,只是身体依旧绷得像一块冻透的寒冰。
而借着左手托住他小臂的接触,我的眉头却不由得锁得更紧了。
在我的“动能共感”感知下,他湿冷如冰的衬衫下面,皮肤正散发出一股烫得惊人的异常高热,脉搏更是快而虚浮,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以极细微的频率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在发高烧,而且至少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以上了。
带着一身伤痕,在冰冷的秋雨里连续经历了高强度的搏斗,体力的透支加上雨水的寒气入侵,让他的身体机能在此刻彻底跨过了临界点。
“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他被迫半靠在我的左臂上,仰起那张沾着雨水、却依然美得令人屏息的苍白脸庞,漆黑的眼眸里因为高烧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神却依旧警惕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挤出质问。
我垂下眼帘,近距离地凝视着这位传闻中的‘绯红毒蛇’总长。
在这个距离下,我甚至能数清他被雨水打湿后粘连在一起的浓密长睫毛,能看清他高挺鼻梁上滑落的水珠,也能看清那双哪怕高烧濒临昏迷、也绝不肯流露出半分软弱与哀求的眼睛。
田中海斗啊田中海斗,你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绝不多管闲事”,可到头来,还是亲手接住了这个从天而降、一看就缠绕着无数因果与风暴的大麻烦。
“我什么都不想对你做。”
我没有计较他眼神里的刺,只是将右手的透明塑料伞往他那边大幅度倾斜过去,把漫天倾泻的冰冷雨水彻底隔绝在伞面之外,哪怕自己的右肩瞬间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也为怀里这个摇摇欲坠的青年撑起了一方干燥的角落:
“这副样子去医院肯定会惊动警察,以你的身份大概也不想去吧。说吧,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听到“家”这个字眼的瞬间,我敏锐地察觉到,怀里这个名叫绫小路凉一的青年,呼吸猛地停滞了一拍。
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