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究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就是累了。”杨飞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两人继续往前走。杨飞的家还是老样子。两间土房,一张床,一张桌子,灶台冷冰冰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林究站在门口,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想起上辈子。杨飞就一个人住在这儿,没人管他,没人问他吃没吃饭,病了也只能自己扛。后来跟自己熟了,才算是有了个说话的人。再后来,他把命都给了自己……“愣着干啥?”杨飞已经点上了煤油灯,回头看他,“进来啊。”林究回过神,抬脚进去。杨飞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抖了抖,铺在床上,“凑合一晚,明天还得早起。”林究看着他忙活,忽然说:“杨飞。”“嗯?”“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冷清吗?”杨飞手上动作顿了顿,头也没回:“习惯了。”“习惯了。”林究小声呢喃这两个字,没再说话。大姐的伤两人洗漱完,躺下。床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林究能感觉到杨飞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他闭上眼,让自己别多想。杨飞也没说话,呼吸平稳,不知道睡没睡着。过了很久,林究以为他睡了,突然听到他开口:“林究。”“嗯?”“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是在想周传兵那句话吧?”林究愣住。杨飞说:“我也听见了,什么‘还是养闺女好’,那不是戳建安叔的心窝子吗?”林究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我爸……他没儿子,这些年没少被人说闲话。”“我知道。”杨飞说,“所以周传兵那话……挺不是东西的。”林究没接话。杨飞又说:“你大姐……她咋样?”“什么意思?”“没什么。”杨飞说,“就是看她今天笑得挺高兴的,但……”他顿了顿,“说不上来,就觉得哪儿不对。”林究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杨飞的侧脸。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你也看出来了?”林究问。杨飞沉默了一会儿,说:“也不是看出来,就是……感觉。”林究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连杨飞都看出来了,可见周传兵压根就没考虑过他们这家人的感受。那这么看起来,上辈子大姐过得,也好不到哪儿去。林究闭上眼,上辈子他怎么就眼盲心瞎到一点都看不到的地步呢?接下来的两天,林究按部就班的打着谷子。到第四天,剩下的谷子已经不多了。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打谷机轰隆隆响,稻谷飞扬,人人脸上都是汗裹灰,灰沾汗。林究埋头干活,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晚杨飞说的那些话。“觉得哪儿不对。”他也觉得不对。周传兵那句话,还有大姐的反应……总让他心里不踏实。中午林兰芝和林兰雅送饭来,干活儿的人各自找了阴凉的位置吃饭。周传兵跟林建安还有几个叔伯在另一根田坎上。林究因着心里藏着事儿,找了个离林兰雅近的位置,光腿坐在田坎上,慢条斯理的吃着饭,眼睛不住往林兰雅那边瞟。林兰雅闲不住,等他们吃饭的间隙,开始弯腰把田里散落的谷穗捡起来,动作熟练,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看起来没什么不对。林究收回目光,正要低头,突然看见大姐直起腰,伸手擦了擦汗。袖子滑下来一截。她的手臂上,青紫一片。林究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死死盯着那片青紫,脑子里“嗡”的一声。打人……家暴……‘……你大姐被他男人打流产了,大出血,人没了,你二姐把你那姐夫砍死了,判了死刑,她被判死刑后,你那两个妹妹就没读书了。’之前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话,突然就出现在脑海里。原来是这样!林究抖着手,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周传兵。原来是这样。他打死了大姐,二姐砍死了他。所以,上辈子在他走了之后,家里还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那……叔叔婶婶当时该怎么接受?这些真心对他好的,拿他当家人的,没一个有好下场……“林究,林究?”杨飞在旁边喊他,“你怎么了?”林究转头,双目赤红,紧紧抓着杨飞的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杨飞……我好痛……”“怎么了?”杨飞一下就急了,把手贴在他额头上,“是不是太热了?哪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