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匈奴士兵亦说不清楚这女人来历。
细看之下,怎奈全不似个汉女,脸上乌漆如长夜,颊之左右,各横三痕,有奇光浮溢;唇畔隐有血隙乍开,类多生一口,短发三翦披下,散而不齐,无汉女长发坠马、飞仙之髻,眸刃似冰,如有寒星飞射,一望便觉殊异常女。
“她……”
赫连暗中握紧腰间弯刀之柄,指尖顺着一字刀镡往侧滑,心中暗忖这女人来路真够蹊跷,这副古怪样貌说不定不出自汉,更像何地精怪所化。
中行说已派身边的匈奴兵上前拿下,女子无有挣扎,默然任人用泥绳绑住双脚双臂,系上死结,以待处置。
“把她关起来扔到后面,现在你我的要紧之务是大单于嘱咐交代的事。”赫连示意手下把人先带下去关好看管,便请中行说去帐内核对人手部署,且加重言辞继又强调了一番。
他让中行说应该一心管好布置作战安排,集中注意转在如何接应大单于的指令之上才对,当下他们哪里还得闲空顾得上审问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中行说被他连语讥讽,黑纱之下骤然脸沉,却没表露出来丝毫怒色,手捻颌下稀疏几根胡须,心中已生疑色,一瞬又恢复原貌,一贯的阴鸷镇定,做以手势表示对赫连的话心领神会。
此刻,他也不欲多言,转身便要钻入帐中商议,可刚至帐门口,忽然顿下脚步,回过头对身后跟随的两人低声密语吩咐了两句,反复叮嘱二人:
“手脚务必干净利落,以绝后患。”
藏在山坳背面,有一间密帐,外围两层半旧的皮毡布,门口立着两个带刀的匈奴哨兵。
江鹤月被一名匈奴兵丢在最深的角落,推进了一处铁笼。
密帐中,她被囚禁的木笼,笼身覆满深浅不一的撞碰痕迹,外周附荆棘,朝内设一根一根的狼牙铁刺,上还黏沾着不知哪次的锈蚀血迹。
她眉头都未动一下,垂着目,任由匈奴兵在笼口落了锁。
笼子,是其中一只。
匈奴兵走后,她视线正与周围一群女奴们对齐一线。
诸女奴个个瘦骨如柴,数女上衣残破,胸臆外露,大股间遍罹火创,身上无完好一块皮。
衣不完、体难覆。
她们面上并无多余之色,无有讶异,要说意外,仅仅因为新来的容貌似异于常人,且见惯了新人最初哭嚎挣扎逃跑的模样,像这人一言不发、情绪波澜不起的,实乃罕见。
但见她双手双足捆着,旁侧一人上前推搡,拍击她的脸,拉扯她的头发、吹气她的耳朵,依然毫无反应后,便冲旁侧笼子内探头的众人摇了摇头,又全重新缩了回去,藏着几分幸灾乐祸,默然下来。
原是一痴傻。
朔方,长城上空,秋风霏霏飘下雪,雪势不小。
可这场雪,没下多久便停了,只给北地汉城墙上盖了层薄白,原上,连马蹄印都没留下,汉军士兵视线死死锁着漠北草原上的天际线。
那里,是匈奴的心脏命门,冬夏南北王庭。
同时,河谷妖风乱舞,冻得笼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往一处挤,却依旧挡不住透骨凉意。
躺在最外侧一人,江鹤月没有过去跟她们抱团取暖。
手脚皆绑,无人来解,她稍偏转一侧,凝视向笼子后面的四箧毛皮货箱。
她在箱木上看见了忻氏商的族徽图案,江边被抢去的那四箱,撕开荏子油布,现已用毛皮盖住。
直至这一刻,她才找到先前苦心寻觅无果、宁愿不惜暴露形迹也要找回的包裹,亦在其中。
密帐外传来重履踏地的闷响,伴随几句粗哑的胡语吆喝,笼木轻轻发颤。
笼内的女人们一股儿吓得蜷身紧抱,齿颤难抑,哭声几近不敢发出,竭力往内相挤。
唯江鹤月远隔众女,在笼一侧,纹丝不动,只斜眼注视货箱那里。
数履之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倒数第二列的笼子侧边。
“吱呀”一声,木栅门闷响。
来的人中,其中一人鞋底沾凝一层薄薄的雪,携冷风,杂一股马粪腥气,在这一列的第三个笼子前停下,伸手拨弄了两下笼子,笼内的女人瞬间炸开如热蚁,叫声猛地哭喊一片又被一道厉声喝止。
一两句的游牧语交涉,有二妇,形貌周正,即被捽住发髻拖出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