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迟脚步未停,不过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离朱视线内。在彻底被夜色吞噬之前,站在门边许久没有动作的离朱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自言自语一般开口:“我当然会认输,你那么在乎他,我偏要让他永生永世都只能被困在这里,被所有人抛弃……”就在最后一个“弃”落地,空气骤然一震,嗡鸣刺耳。离朱猛地一下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旋即胸口被一阵近乎扭曲撕裂般的疼痛占据。“噗——”一口猩红鲜血喷溅而出,染湿前襟。他再也撑不住,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脆响。“我赢了。”宿昧看也没看倒地的离朱一眼,反而转过头目标明确地朝着高台之上看去,他脸上血污斑驳,身上也满是大大小小还在渗着血的伤口。狼狈却挺拔。十六岁的赢家似乎想要克制,表现出稳重自持的模样。只是到底年少,声音带着没有掩饰住的雀跃和依赖:“先生,我赢了!”“我赢了,先……生?”呼喊声陡然顿住。宿昧脸上的笑意僵住,眼神一点点涣散,瞳孔失了焦点,只剩一片空和先前落败的离朱几乎没有区别,他也断线木偶一般,直直地往后倒去,重重一声砸在了地上。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你赢了。”“此后你便是少游城之主。”“宿少游。”宿昧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的意识疯狂挣扎,悲惨而又凄厉。血液开始从他的七窍乃至于皮肤上流了出来。不过片刻之间,倒地的他就已经被自己的血化作的血泊包围。“滚开!滚出我的身体!我才不是什么宿少游,我是宿昧,是……”来自天道的侵占霸道蛮横,硬生生碾过他的魂魄,篡改他的存在。他的挣扎越来越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我不是……我是……宿少游。”浑身是血的少年缓缓站起身。眉心朱砂痣,胸前长命锁。身姿依旧挺拔,可却再无半分往日顽劣轻狂,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傀儡。美梦,终于醒了。……“所以,我不找生门。”“咋?自寻死路去?”贺陵足尖轻点落地,心中虽早有戒备,可抬眼望见眼前景象时,仍是心头一沉,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脚下竟是满地森然白骨!累累堆积,一眼望不到头。后背瞬间开始发冷。阴气一下子就从足底往上窜到了贺陵的脖子上。死门吗?指节收紧,牢牢攥住了手中的剑,贺陵屏气凝神。少游城城主擅幻术,入城之后,眼见耳听,一切真假难辨,皆不可全信。可即便眼前白骨如山,诡谲到近乎不真实,贺陵却已经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些并不是幻术,而是实打实的人骨。是什么人的?少游城内枉死的百姓?他正想着,手中的千金剑忽然发出震颤,剑刃不受控制地自行扬起,随后便直直朝着脚下骨堆猛刺而下。思绪骤然被打断,贺陵正欲分神控制千金剑,一股更强烈的惊悸却猛地撞上心口。白骨尸山之间,隐约可见半块腐朽布料纹饰和上面残存的族徽。是宿氏。这触目惊心的满地白骨,竟然都是宿氏一族之人。贺陵很快反应过来,几乎同一时间,他就意识到,少游城内那所谓的数百具无皮尸便是眼前这些。根本就没有什么妖邪作祟!……“你就是这样哄我的吗?”宿少游眼眶一片腥红,“真够狠。”“美梦终究是要醒的,城主大人。”月迟偏过头避开宿少游朝他伸过来的手指,语气有些无奈。“就像我可以哄你开心,但却不能保证你会一直开心。”感受到城主府的生杀阵法因外人闯入而剧烈波动的气息,月迟脸上那点柔和与低顺缓缓褪去。他站直了身子,一挥袖,原本紧闭的房门便轰然破碎。风从外面灌了进来。月迟立在破碎的门扉前,一身艳色衣衫被风吹动,发丝也跟着轻贴在他脸侧。“真实的世界,就是这样,宿昧。”知他罪他(45)他今日必然是要死在这了。贺陵心下一沉,倒也没怎么怕,反而是只顾着盘算该怎么把消息传出去、怎么把这位“宿城主”的目的弄清楚。就在这时,腐朽阴寒的阴气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猛地一下如潮水般倾轧而来,死死缠上他四肢百骸,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身上的骨头全部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