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中央,断成两截的金色铁链躺在地上,符文的金光已经彻底熄灭。数不清的铁链尽头,那团盘踞了四百年的黑红色邪影,正缓缓起伏着。而他们找疯了的沈清辞,就站在离邪影不过几步远的地方,双目微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近乎迷醉的惬意。她身上的汉服泛着异样的油润光泽,珠宝首饰的光温柔得诡异,眉心那枚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印记,在桃木剑的符光映照下,瞬间显出了原形。
那是洗不掉的血债契书。
沈母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捂着嘴才没让尖叫冲出来,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沈父手里的法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身冰凉——就在刚才,族里的微信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溪河镇失联,全镇的电话都打不通,巡防的人过去,只传回了一句“全镇都没了”。
他们刚才还在猜是山体滑坡,是天灾,是意外。可现在看着女儿眉心的烙印,看着那断了的铁链,所有的侥幸,都碎成了粉末。
沈老爷子的桃木剑举了起来,剑刃对着自己疼了十六年的亲孙女,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一边是两万多条枉死的人命,是天道轮回的血债,是沈家世代镇守苍生的家训,是一旦放任,未来会赔进去更多人的滔天大祸;另一边,是他看着长大的、娇滴滴的孙女,是儿子儿媳的命根子,是沈家这一代血脉最纯、天赋最高的孩子。
杀了她,血债的宿主没了,因果会反噬沈家,可至少能掐断邪神的念想,能给枉死的人一个交代;不杀她,留着她,就是留着一颗定时炸弹,留着邪神在人间的锚点,沈家会背上千古骂名,未来会死更多的人。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像刀子一样在几人心里割来割去。举着剑的手,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是这一个愣神的功夫。
一团浓稠的黑雾忽然从邪影里窜出来,像有生命的巨蟒,瞬间裹住了沈清辞。没等几人反应过来,黑雾猛地收缩,原地只留下了一枚她发间掉下来的珍珠,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气息都彻底散在了空气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清辞!”
沈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扑过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当场就瘫在地上,哭到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沈父红着眼,疯了一样对着虚空挥剑,可除了劈开冰冷的空气,什么都碰不到。
就在这时,那个温柔得淬了毒的声音,再次在石窟里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虚弱,却又透着极致的、畅快的恶意。
“我知道你们要纠结。”
“纠结到底是保住你们的宝贝孙女,还是大义灭亲,为了那两万多条人命,为了怕祸事蔓延,杀了她。”
邪影在铁链里微微动了动,无数只眼睛缓缓睁开,看着眼前崩溃的几人,笑声像蛇一样缠上来,冰冷又黏腻:“不用纠结了。我把她送走了。”
沈老爷子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死死盯着那团邪影,桃木剑撑着地面才没倒下去,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你疯了!那点生灵之力,根本不够你跨空间传送!”
没错。那两万多人的生命能量,看着磅礴,可大多都用来冲断了第一根铁链,剩下的,连维持祂的形体都勉强。隔着数十里地,把一个大活人凭空抹去气息、传送出去,这是逆天改命的手笔,根本不是这点能量能撑起来的。
石窟里的邪影,确实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黑红色的身躯淡了大半,几乎要融进身后的黑暗里,无数只眼睛闭上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蒙着一层浑浊的翳。剩下的金色铁链深深勒进祂的躯体里,符文的金光像烧红的烙铁,每一次起伏,都在灼得祂冒起黑烟。为了刚才那一下传送,祂硬生生啃掉了自己攒了四百年的一缕本源——那是祂被封印的这些年,靠着地底阴气一点点磨出来的、最后的保命根基。
可祂在笑。
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得剩下的铁链都跟着嗡嗡作响,那是压抑了四百年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疯?”祂低低地笑,“四百年前,江南的血夜里,我正杀得尽兴,是你们沈家,举着全族半数人的性命,把我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你们世代靠着镇压我的功德,在这云西地面上当名门望族,受百姓敬仰,对着祖先的牌位标榜自己的清高。”
“我等了四百年,就等今天。”
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癫狂的快意,像重锤一样砸在沈家人的心上:“你们沈家最宝贝、血脉最纯、天赋最高的后代,亲手碰了封印,接了我的礼物,背了两万条人命的血债!她现在是我的人了,是我在人间的锚点,是我天生的高阶信徒!”
这才是祂真正想要的。不是强行破封,不是现在就冲出去杀人。是杀人诛心。
沈家世代以守护苍生为家训,以镇压邪祟为荣光。现在,他们最疼爱的孙女,成了屠戮两万生灵的元凶,成了他们最不齿的邪祟的信徒。
他们想大义灭亲,守住家训和底线,可祂连让他们动手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把人送走了。他们这辈子都会活在无尽的悔恨里——恨自己当初没看好孩子,恨自己刚才犹豫的那一瞬间,恨自己连给枉死者一个交代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想护住孙女,可更清楚,那因果烙印已经刻进了她的魂里。她走到哪里,血债就跟到哪里,祸事就会蔓延到哪里。她只要再贪恋一次那份“滋养”,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更多的铁链断裂。他们护着她,就是在助纣为虐,就是在背弃祖宗,背弃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道。
祂把他们扔进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地狱里,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一万倍。
沈老爷子拄着桃木剑,身子晃了晃,看着那断了的铁链,看着空荡荡的地面,眼里的光彻底灭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封印,守了一辈子的家训,到头来,毁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孙女手里,毁在了沈家自己的血脉里。
黑暗里,邪神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铁链上的符文灼烧着自己的躯体。本源的亏损让祂疼得几乎要溃散,可祂的嘴角,却始终扬着一抹畅快的笑。
没关系。
种子已经种下了。
沈清辞带着祂的烙印,带着满身洗不掉的血债,在人间活着。她会慢慢发现,只有祂能给她慰藉,只有祂能帮她挡住那些追杀,挡住天道的反噬。她会越来越依赖祂,越来越离不开祂,最终心甘情愿地,成为祂最虔诚的信徒。
每一次她向祂伸手,就会有新的生命献祭,就会有新的铁链断裂。
终有一天,她会亲手回到这里,把剩下的铁链,一根一根,全部斩断。
而这个以镇压祂为荣的沈家,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先在无尽的自责、愧疚和两难里,彻底分崩离析。
四百年的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