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那点压了半年的喜,忍不住往外冒,可他又使劲把它按了回去。
钱是好东西,可这东西也招眼。他陈家在村里是孤儿寡母,是让人踩进烂泥里的一户人家。要是让人知道这菜这么值钱、这地能长出别家种不出的好东西,那帮人红的就不是眼,是心了。这包钱,既是护身符,也是靶子。护身符攥在自己手里,靶子却不能露给别人看。
他抿了抿嘴,把那包钱贴身揣好,挑着空筐,闷头往回走。
出了集市,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道,四下里没人,这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长长吐了口气。那包钱硌在他胸口,沉甸甸的,暖烘烘的。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地过刚才那场面,越想越觉得踏实,又越想越觉得得小心。这世上,财不露白,露了白就是招祸。回头村口要是有人问起,他得把话头圆得滴水不漏。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脚步没停,脸上也没露什么。树底下蹲着几个人正在乘凉扯闲篇,他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进城看看行情,没买着啥”,就过去了。没人多看他一眼,也没人问他筐里那点菜卖了个啥价。
谁也不知道,这个低头挑着空筐走过去的文弱小子,怀里已经揣着这个家头一笔能翻身的本钱。
回到屋门口,天已经擦黑。李翠荷和陈望娣一左一右站在篱笆边,见他回来,两道目光都紧着。陈望生把空筐撂下,从怀里掏出那包钱,搁在灶台上。
灯下,那包钱鼓鼓囊囊。李翠荷拿指头拨了拨,数着数着,眼眶就红了。陈望娣在旁边,鼻子一酸,喉咙里“唔”了一声,赶紧别过脸去。她一辈子泼辣,这会儿却有点撑不住——她和她娘,被人踩了多少年,今天头一回,看见这个家自个儿挣回来的东西。
“娘,姐,”陈望生靠着门框,声音很平,可那点热气藏都藏不住,“头一茬就卖这个价。往后,咱家的日子,要不一样了。”
李翠荷没说话,背过身,拿袖子抹了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夜,屋里点了油灯,三个人围在灶台边,把那包钱摊在桌上,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数。数完一遍,他娘不信,又从头数一遍;他姐嫌他娘数得慢,夺过来自己数。数到最后,仨人都数出了眉开眼笑,李翠荷还特意把最大那张票子单独搁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真家伙,是真家伙。”
笑得够了,才正经合计起怎么个花法、怎么个投法。陈望生跟她们讲了往后怎么走——那角菜地不能动,得捂紧了;其余的土,要一茬一茬地翻,一茬一茬地种;这一笔,得先留出买种子的钱、买石灰的钱,再留一部分给娘买副新药锅子,剩下的,头一个投项就是坡上新翻的那片地。陈望生也不图一口吃个胖子,他算得清楚:先拿这一角地当招牌,靠它撑住头半年;坡地那边慢慢改良,今秋今冬再种一茬,来年开春,就能铺开。他把自己这点盘算,一句一句,掰碎了跟他娘他姐讲,讲得她们心里也都亮堂堂的。
等攒够了一笔,就把坡上那片都改良过来,种得满坡都是。
他娘和他姐听得半懂不懂,可都用力点头。李翠荷说:“儿说咋办,就咋办。”
陈望娣也说:“姐信你。”
夜深了,他姐回了她那边睡,屋里就剩母子俩。陈望生坐在灶台边,想着那一包钱,脑子里那点盘算像开了闸的水,怎么也止不住——梯田、套种、沤肥、养鸡鸭,一环扣一环,全是他前世在课堂上学过、这几年在烂泥滩边一一验证过的东西。头一回,他觉得那点本事,真能把这个家领到一个像样的地方去。
这念头让他浑身发热。他又想起那角菜地——那些疯长的菜,说到底,靠的是他和他姐夜里那点不能对人讲的“活”。白天他翻地种菜,夜里屋里那点事,一茬一茬的,最后全都长进了这地里。丰收的不是菜,是这一家子拿命根子换回来的果。
李翠荷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忙进忙出,忽然低低说了句:“儿,咱家,要熬出头了。”
陈望生蹲在她面前,替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却笃定:“娘,熬出头还不算。得让人再也踩不回来,才算真熬出来了。”
李翠荷看着他,半晌,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攥住这半辈子头一回的指望。
“儿,”她声音发颤,“这些年,娘夜里做梦,都梦见咱家能站起来。今儿,总算是看着点影了。”
陈望生没说话,只反手把她的手握实了。外头蝉声聒噪,屋里灯影昏黄。这一个仲夏夜,是陈家在这片烂泥滩边,头一回真正尝到“翻身”甜味的夜。
那包钱,被李翠荷小心地缝进了枕头里。往后,它是一家的底气,也是这个家头一块能压秤的石头。枕头里揣着它,这一夜,仨人都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有人上了门。是王癞子的婆娘,隔着篱笆探头探脑,笑得一脸热乎:“望生病了?听说你家那角菜卖了个好价钱,啥菜这么金贵?也教教我,我学学你那肥方子。”
陈望生蹲在院门口捡豆子,头也没抬,一副老实样:“哪有好价钱,就是头茬菜赶巧了,镇上人要得多,多卖了几文。肥方子,穷人家能有啥方子,自家沤的粪,勤快伺候罢了。”
那婆娘不死心,又凑近两步,要进院看菜地。陈望生这才慢悠悠直起身,脸上笑着,话却不软:“婶子,那角地刚翻完,湿得很,踩坏了来年种不成。您要学种菜,回头我教您垒土沤粪都成,这会儿真不便看。”他话说得和和气气,可那眼神往院门一堵,那婆娘愣是没能再往里迈半步,最后讪讪地走了。
人一走,屋里他娘探头出来,压低嗓子:“儿,她不会起疑吧?”
“不起疑才怪。”陈望生把豆子往盆里一倒,声音也低下去,“可咱咬死了是粪多、是勤快,她问不出破绽。这一冬一春,咱就是这么过来的,谁看着咱,咱都是老实种地的孤儿寡母。”他把话头咽了咽,又说,“娘,往后这菜越卖越好,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咱这日子要翻,就得先把嘴捂严实了。”
李翠荷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却一阵发酸又一阵发暖。她这儿子,不声不响地,把这家子往后几十年的路,都替她俩想在前头了。
外头日头又升起来,昨儿那包钱还稳稳当当地缝在枕头里。这个家,头一回,睡得这样踏实,往后,还得靠这一角地,一茬一茬地,把它撑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