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娣还被架着,她挣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嘶了:“陈有福!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陈有福叼着烟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脸上那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行了,”他慢悠悠地说,“搬快点。这屋,我今晚就要住进来。”
陈望生收拾好最后一个包袱,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扫了一眼屋里——已经空了大半。那些他爹留下的、娘攒下的、一家人用过的物件,正一件件地被抬出院子,堆在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堂屋。
然后,他转身,拎起包袱,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翠荷还站在原地,哭得眼睛都肿了。陈望娣被人架着,还在骂。那些族人,正热火朝天地搬着东西,吵吵嚷嚷,闹哄哄一片。
陈望生走过去,站到母亲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肩上。
“娘,”他声音平静,“我们走。”
李翠荷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儿……这屋……这屋是咱的家啊……”
“家不在这儿,”陈望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家,在人在的地方。人在,家就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可那笑意,落在李翠荷眼里,却让她心里头,说不出的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任由儿子搀着,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
陈望娣被放开了。她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陈望生的胳膊,眼睛还是红的:“二狗!你就这么让他们把屋抢了?!你就不争一争?!”
陈望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他声音平静,“争,有用吗?”
陈望娣一愣。
“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有权,我们没权。”陈望生说,“现在争,只会让娘受更多苦。不如先低头,把日子过下去。”
陈望娣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她憋了半天,才恨恨地说:“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陈望生说,“姐,你信我。这口气,迟早有一天,我会替咱家,连本带利,讨回来。”
陈望娣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见人就低头、说话都打颤的弟弟,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姐信你。”
陈望生点点头,搀着母亲,一步步,往村外走去。
身后,那间祖屋,正被陈有福的人,一件件地搬空。
陈望生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间祖屋,这个名字,这笔账,都会刻在他骨头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搀着母亲,走过村口,走过田埂,走到那山脚下的烂泥滩边。
那里,有一间破屋。墙是裂的,瓦是薄的,门是歪的,边上就是一片腐臭的烂泥,风一吹,一股子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翠荷看着那间破屋,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陈望生轻声说,“我们就在这儿,落脚。”
“儿……”李翠荷哽咽着,“这……这地方,咋住人啊……”
“住得下。”陈望生说,“有娘在,有姐在,有我在,就住得下。”
他说着,迈步,走进了那间破屋。
屋里很暗,很潮,一股子霉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着碎瓦,屋顶漏着几道天光。
陈望生放下包袱,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母亲和姐姐。
“娘,”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稳,“你放心。总有一天,咱们会住回去。让那些今天踩过咱们的人,都跪着,求咱们回去。”